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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晚笛

正巫:残阳

随时光过迁,樱花在神殿任职,在世间忙忙碌碌穿梭,初始和白鸟也因那次的后遗症,也只能于庭中静养。旧庭的木屋收拾妥帖。白日初始忙着修整院落,日暮时分,多半会坐在樱树下那块平整的青石上。

白鸟总来得晚一些。

他一身素白衣衫,袖口边缘留着几道浅浅的焦痕,是当年战火灼烧留下的印记,洗不净,褪不去。手里横握着那支竹短笛,笛身上也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大多时候,白鸟不吹曲子。

他挨着初始坐下,青石被落日晒得温热,两个人并排靠着,一言不发,望着远处层叠的群山。

山下大片土地还留着大战过后的痕迹,曾经厮杀的战场,野草一年年疯长,慢慢盖住断裂的兵器与残破铠甲。

初始腰间佩剑,剑鞘上面布满磕碰的凹坑。

他会伸手,指尖慢慢摩挲那些坑洼,一下,又一下。指腹厚厚的茧,蹭过木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今日山里风大。”有时初始开口,只说一句极平淡的话。

白鸟轻轻点头,把短笛搁在膝头。

“嗯。”

晚饭简单,就在青石旁支起小小的陶炉。

初始生火,干树枝在炉膛里面噼啪轻响,火苗一跳一跳。陶罐盛上山间采来的清茶,慢慢煨着,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两个人的半边身影。

初始往两个粗陶茶杯倒茶水。

茶水颜色浅淡,微微发烫。他将其中一杯推到白鸟面前。

白鸟伸手去接,指尖会不经意地微微颤抖。

大战之中魂魄受损,这毛病一直没有痊愈,安静无事时尚且还好,每到黄昏入夜,便控制不住。

初始看见了,什么也不说,只是手指悄悄往外挪半寸,托住杯底,稳稳递到他掌心。

白鸟握住茶杯,指尖贴着温热的陶壁。

热气熏在他手背上,颤抖慢慢平复下去。

夜里,木屋油灯亮起。

初始坐在桌边,修补那些战后残存下来的书卷。很多书页被烈火熏得焦黄,边角碎成一缕一缕。他拿小刀细细修齐,再用浆糊一点点粘牢。纸张翻动,沙沙不绝。

白鸟立在窗边。

推开半扇木窗,晚风穿进来,吹动他长发与白衣。

他时常长久地望着夜空,天上星辰排布,和大战之前,一模一样。

只是许许多多熟悉的人,再也不会站在这片星光之下。

偶尔白鸟会拿起短笛。

笛声并不高亢,调子又轻又缓,断断续续,有几处音总是吹不完整。

魂魄的损伤,连一支完整的旧曲,都难以吹奏到底。

吹到卡顿的地方,他便停下来,垂眸,指尖摩挲笛身上那道裂纹。

初始不会转头劝慰。

只是手上修书的动作放得更慢,安安静静听着。

等笛声停下许久,才低声开口:“歇一会儿。”

暮春樱花开满庭院的时候,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桌面,也落在白鸟的肩头、笛管缝隙之中。

有一日傍晚,天色将暗。

初始收拾磨刀完毕,收起佩剑。白鸟坐在一旁,拾起一片飘落的樱花瓣,捏在指间。

“若是没有这场大战。”白鸟说得很慢,声音平平,听不出起伏,“很多人,应当还在。”

初始沉默。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双手,手上数不清新旧交错的伤疤。战场上无数次挥剑,无数次亲眼看见同伴在身前倒下,那些画面刻在骨血里面,抹不掉。

隔了很久,初始才答话。

“是。”

只简简单单一个字。

山风穿过樱树枝桠,哗哗作响。

陶罐里的茶水早已凉透。

白鸟抬起手,试着再一次吹笛。

依旧有几处调子断裂、虚飘,笛声散在晚风之中,大半消散于山林,传不远。

一曲终了,他垂下手,短笛放回膝头。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白微光,从他衣袖缝隙悄悄逸出来,旋即又收回到躯体之内——那是魂魄一点点在损耗,无人可救。

初始清清楚楚看见了那缕微光。

他侧过头看向白鸟的侧脸,落日余晖落在对方脸上,眉眼清浅安好,看着与寻常人并无两样。

可初始心里明白,眼前这个人,早已是靠着一缕残识硬撑着留在世间。

他没有点破,没有追问,不说来日,不谈离别。

只是伸手,把旁边那件厚实的外袍取过来,无声搭在白鸟的双肩。

夜里油灯摇曳。

等到四下彻底安静,万籁俱寂。

白鸟靠着窗沿,浅浅闭目休憩。他睡得极轻,一点细碎响动,便能立刻惊醒。

初始便放轻手上一切动作,翻书、收拾物件,每一下都压着声响,生怕惊扰到他片刻安宁。

有时夜半,白鸟会无声地做噩梦。

身子在座位上微微发抖,眉头紧紧蹙起,呼吸忽轻忽重。却不会发出半点呼喊。

初始放下手里书卷,起身走到他身旁。

也不去摇醒,只是静静站在一边,等他自己慢慢缓过来。

等白鸟睁开双眼,眼底尚有片刻的茫然,随后归于平静。

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对视,都不提方才梦魇之中看见了什么。

春日会过去,秋叶会铺满庭院石阶,冬天大雪覆盖整座旧庭。

无数个黄昏与夜晚,就这样一天天重复。

喝茶,静坐,听断断续续的笛声,看远处群山日月轮转。

日子看着安稳温暖。

只是他们两个人心底都清清楚楚。

这份朝夕相伴的安稳,本就是劫后偷来的。

来日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

有一天暮晚,落樱纷飞。

白鸟吹完半支曲子,将短笛放在青石上。

花瓣一片片落满笛身那道旧裂纹。

他看向初始,声音很轻。

“往后,若是我不在了。”

话说一半,白鸟停住,不再往下讲。

初始低头,拿起石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杯。

手指捏紧粗糙的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许久,他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暮色。

“先喝茶。”

他没有接那句话。

漫天樱瓣不停往下落,盖在青石地面,盖在两个人的衣摆。

四下安安静静,只有风穿过山林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