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最后那声非人的咆哮,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林夏的耳膜,久久不散。她背着小楠,几乎是拖着小耗子,爬过最后几米锈迹斑斑的铁梯,踉跄地摔在对面的混凝土平台上。冰冷的积水浸透了衣裤,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身后的管道深处,那场短暂而暴烈的搏杀声息,被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死寂所取代。没有胜利者的嘶鸣,没有垂死的哀嚎,只有污水滴落的单调声响,以及她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那袋沾着陈墨荧光蓝血液的头发,紧紧攥在她手心,滚烫,像一块刚从炉火中取出的烙铁。
【样本D-7,高活性,慎处】 【摇篮要醒了】
这些支离破碎的词语,混合着鼠巢里菌丝的低语、小楠瞳孔的银光、还有陈墨熔金之眼中最后的疯狂与绝望,在她脑中疯狂旋转,却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图景。只有一种冰冷彻骨的预感,如同跗骨之蛆,沿着脊椎缓慢爬行——陈墨用命换来的,不是生路,而是一个更庞大、更恐怖的谜团的入口。
“夏...夏姐...”小耗子瘫坐在积水里,牙齿咯咯打颤,指着她身后,“那...那管子...没声了...他是不是...”
林夏猛地回头。黑暗的管道口,像一张沉默的、吞噬一切的巨口。没有光,没有声,陈墨再也没有出来。一点冰冷的、针尖似的刺痛在她心口蔓延,她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
她低头查看小楠。女孩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点血色,手臂上那些骇人的冰霜大部分都已融化,只是皮肤下的晶状体依旧密集,在平台远处传来的微弱灯火下,泛着湿润而冰冷的光泽。那支来历不明的兴奋剂,似乎暂时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却也将某种更诡异的东西注入了她的体内。
对面平台上的人显然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几束手电光柱扫了过来,伴随着警惕的喝问:“谁在那里?!报上身份!”
“林夏!医疗组的林夏!”她嘶声回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有重伤员!需要紧急处理!”
手电光在她脸上和小楠身上停留片刻,一阵低声商议后,一条窄窄的、吱呀作响的金属栈板从对面推了过来,架设在两个平台之间的深渊之上。
“快过来!动作轻点!别引来东西!”对面的人压低声音催促。
林背起小楠,小心地踏上了那摇晃不定的栈板。脚下是黑暗的虚空,积水的腐败气息从深处蒸腾上来。小耗子紧跟在后,脸色惨白。
踏上相对安全的对面平台,几个穿着鼹鼠窝常见拼接防护服的男人围了上来,手中拿着简陋的武器——磨尖的钢筋、消防斧,领头的一个独眼男人手里甚至端着一把老旧的霰弹枪。他们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林夏狼狈的模样、昏迷的小楠、以及吓坏了的小耗子身上来回扫视。
“林医生?你怎么从‘铁锈巢穴’那边过来?”独眼男人声音沙哑,充满怀疑,“那边是死路!巡逻队都不去!”
“避难所主通道被污染了,迫不得已。”林夏言简意赅,将小楠小心地放在一堆废弃的麻袋上,“我妹妹需要医生,她的情况很特殊。”
几道手电光立刻聚焦在小楠手臂的晶状体上。男人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和厌恶的神情。
“这...这是什么东西?”独眼男人枪口微微抬起,“她感染了什么?”
“不是感染!”林夏挡在小楠身前,语气斩钉截铁,“是辐射病变异!我需要立刻见杨教授!有紧急情报!”
“杨教授被蜂巢召去开会了,还没回。”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插嘴,眼神躲闪,“吴助理之前传话下来,说...说要警惕异常症状者,必要时...隔离。”他的目光再次瞟向小楠的手臂。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独眼男人的手指扣上了霰弹枪的扳机护环。小耗子害怕地缩到了林夏身后。
林夏的心沉了下去。吴助理!那个诊所里的冷漠面孔果然在搞鬼!隔离?恐怕是灭口或移交吧!她脑中飞快权衡,硬闯肯定不行,必须取得他们的信任,或者...制造混乱。
她猛地想起陈墨扔给她的那样东西。她缓缓抬起紧握的右手,摊开掌心。
那个小小的透明生物样本袋暴露在光线之下。几根纯黑的短发浸泡在荧光蓝色的血液中,那血液似乎还在微弱地流动,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光泽。标签上【样本D-7,高活性,慎处】的字样,在手电光下清晰可见。
“这不是我的血。”林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是‘清洁工’的血。D-7号。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杨教授,事关‘摇篮’的存亡。你们确定要拦着我?”
“清洁工”三个字如同炸弹,瞬间炸碎了男人们脸上的怀疑和警惕,只剩下纯粹的、几乎凝固的恐惧。他们死死地盯着那袋发着幽光的血液,仿佛那是什么来自地狱的诅咒。独眼男人的霰弹枪枪口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跟我来。”独眼男人最终嘶哑地开口,脸色灰败,“我带你去见老曲头。杨教授不在,这里他说了算。但你这妹妹...”他看了一眼小楠,眼神复杂,“得蒙上眼睛,不能让人看见她的胳膊。”
所谓的“据点”,其实是旧净水厂庞大的过滤池控制室改造的。空间宽敞,却拥挤不堪,挤满了从避难所上层疏散下来的老弱妇孺,空气污浊而压抑。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疲惫,偶尔响起的孩童啼哭也很快被大人捂住嘴巴压抑下去。角落里躺着几个不断呻吟的伤员,伤口呈现不自然的灰败色,显然是接触了高浓度辐射尘。
独眼男人带着林夏三人穿过人群,引来无数道麻木或惊疑的目光。他们最终停在控制室最里侧,一个用破烂屏风隔出的小空间前。一个头发花白、披着陈旧工程师外套的老人,正就着一盏应急灯微弱的光芒,仔细研究摊在桌上的一张发黄的净水厂结构图。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锐利的脸。
“老曲头,”独眼男人低声说,“林医生从铁锈巢穴那边过来,带着...清洁工的东西,指名要见杨教授。”
老曲头的目光越过独眼男人,落在林夏和她背上被简单用布条蒙住头脸的小楠身上,最后定格在她依旧摊开掌心的样本袋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放下了手中的放大镜。
“D-7号?”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林夏将样本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他牺牲了自己,让我们把这个送出来。说‘摇篮’要醒了,必须阻止。”
老曲头拿起样本袋,对着应急灯仔细观察着里面荧光蓝的血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标签上的字迹,久久沉默。控制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应急灯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吴助理下令隔离所有异常症状者,”林夏紧盯着他,“我妹妹需要真正的医生,不是刽子手。”
老曲头缓缓放下样本袋,目光转向昏迷的小楠,示意林夏揭开蒙眼的布条。当看到那些晶状体时,他花白的眉毛紧紧皱起,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指尖传来的低温让他猛地缩回了手。
“β-17无效?”他问,声音凝重。
“加剧恶化。直到用了这个。”林夏拿出那支空了的兴奋剂针管。
老曲头接过针管,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熔金’?他从哪里弄到的?!这东西是半成品!副作用会要命!”
“但他暂时活下来了。”林夏指向小楠,“那些怪物...鼠巢的菌丝体,还有铁锈王,似乎都怕她用了这个之后的状态。”
老曲头陷入沉思,手指急促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在小楠、样本袋和针管之间来回移动,眼神变幻不定。 finally,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
“蜂巢的会议是个幌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林夏能听到,“杨教授不是被召去,是被软禁了。吴助理和他背后的人,想趁乱完全控制‘鼹鼠窝’,他们和外面‘秃鹫’的人有勾结,目标就是‘摇篮’里的东西。”
“摇篮到底是什么?”林夏急切地问。
“一个错误。”老曲头的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和恐惧,“一个我们以为能拯救自己,却可能毁灭一切的错误。ReGenesis计划最初的地下胚胎库和基因样本库,就在我们脚下。”
林夏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胚胎库?基因样本?所以小楠是...“夜莺”样本?那些晶状体...
“你妹妹的情况,我暂时无能为力,β-17和‘熔金’都与她体内的某种东西产生了未知反应。”老曲头语速加快,“但也许,‘摇篮’里有答案。或者有彻底毁灭它的方法。陈墨...D-7号,他拼死送回这个警告和样本,意味着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猛地扯过那张结构图,手指点向图纸最深处,一个被标记着巨大红色叉号和“绝对禁忌”字样的区域——“主胚胎培育室”。
“入口在过滤池最底层,被故意封死了,需要高频能量脉冲才能临时开启。但那里是‘摇篮’的绝对核心,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三年了,没人知道里面变成了什么样子。”老曲头看向林夏,目光灼灼,“你的脉冲匕首,能量核心如果过载,或许能炸开入口零点三秒。”
“你要我进去?”林夏感到荒谬,“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也许有阻止‘摇篮’苏醒的关键,也许只有死亡。”老曲头的声音冷酷而疲惫,“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吴助理的人很快会找到这里,他们不会允许任何知情者活着。要么进去搏一线生机,要么留在这里等死。”
控制室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独眼男人惊慌地冲进来:“老曲头!巡逻队!吴助理亲自带人过来了!说搜查污染源和叛乱分子!”
来不及了!
老曲头猛地将结构图塞进林夏手里,指向控制室后方一条隐蔽的、通往下方过滤池的检修竖井:“快走!顺着铁梯一直向下!到底层泵房!入口就在西侧第三排水阀后面!”
他一把将桌上那袋陈墨的血液样本和兴奋剂空管扫进林夏的背包,然后将一样冰冷沉重的东西塞进她手里——那是一把老旧的、却保养得极好的磁卡钥匙,上面蚀刻着“GenLok - Lv.5”的字样。
“如果...如果你能找到主控台...也许能用这个...”老曲头的话被外面粗暴的砸门声和呵斥声打断。
“带她走!”老曲头对独眼男人低吼,自己则转身面向入口,花白的头发在应急灯下微微颤抖,背影却挺得笔直。
独眼男人一咬牙,猛地拉开检修井盖:“跟我来!”
林夏背起小楠,最后看了一眼老曲头决然的背影,拉着小耗子,钻入了冰冷、深不见底的黑暗竖井。
铁梯冰冷刺手,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头顶上方,控制室方向,传来模糊的争吵声,紧接着是枪声!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惨叫!
是独眼男人的声音!
林夏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咬紧牙关,更快地向下攀爬。小耗子在她下方,发出压抑的抽泣。
攀爬了不知多久,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地面。这里更加阴暗潮湿,巨大的水泵如同沉默的史前巨兽,在黑暗中投下狰狞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
按照老曲头的指示,她找到了西侧墙壁那排巨大的、锈死的排水阀。第三個!她用尽全身力气扳动轮盘,纹丝不动。
头顶上方,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光已经沿着竖井追了下来!
“在下面!别让她们跑了!”
没有时间了!
林夏拔出脉冲匕首,能量指示器早已熄灭。她找到匕首柄部一个隐蔽的凹槽,用指甲艰难抠开,里面是一个微小的、鲜红色的按钮——过载开关。
她将匕首尖端死死抵在排水阀中央最厚重的锈蚀处。
回头看了一眼背上依旧昏迷的小楠,她猛地按下了按钮!
匕首内部传来一声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嗡鸣!柄部瞬间变得滚烫,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布满了匕首表面,幽蓝的光芒从裂纹中疯狂溢出,如同束缚了千万年的能量急于破笼而出!
轰!!!
一道无法形容的、极致耀眼的蓝色光爆炸开!巨大的冲击波将林夏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冰冷的水泵上!背上的小楠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耳鸣目眩中,林夏挣扎着抬头。
被脉冲匕首过载炸击的地方,厚重的金属阀门并非被炸开,而是...融化了!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边缘呈现熔融状态的不规则洞口出现在墙上,洞口后面,不是预想中的通道,而是...更深沉、更浓郁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
一股冰冷的、带着奇异甜香和腐朽气息的风,从洞内缓缓吹出。
手电光照去,洞口内的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生物黏膜般的、微微搏动着的暗红色物质。
追兵的声音已经到了竖井底部!
林夏不再犹豫,背紧小楠,俯身向那诡异的、仿佛通往巨兽食道的洞口爬去。
小耗子看着那洞口,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尖叫着:“不!我不进去!那里面...有东西在呼吸!”他转身想跑,却被上方射来的子弹击中小腿,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林夏来不及救他,咬牙率先爬入洞口。
那层暗红色的黏膜冰冷而湿滑,包裹着她,微微收缩,仿佛拥有生命。手电光在前方只能照出几米,就被浓郁的黑暗吞噬。脚下踩着的并非金属或水泥,而是一种富有弹性的、类似生物组织的“地面”。
爬行了十几米后,空间豁然开朗。
手电光束艰难地穿透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林夏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站在一个无比巨大的、无法看到边际的广阔空间边缘。脚下是如同蜂巢般错综复杂的生物结构,由苍白的、蠕动的、类似骨骼和筋膜的物质构成,无数粗细不一的、脉动着的暗红色血管或神经网络在这些结构间蜿蜒穿梭,散发出微弱的光晕,照亮了这个噩梦般的巢穴。
而在这些“蜂巢”的每一个格室中,都静静地悬浮着一个——人形!
它们被半透明的、如同羊膜般的囊包裹着,连接着那些脉动的血管,似乎在沉睡着。成千上万,一眼望不到头。
有些格室是空的,囊破了,粘稠的液体干涸在苍白的地面上。
有些格室里的“人形”已经发生了恐怖的畸变,长出多余的肢体、覆盖着鳞片或甲壳...
而在最近的一个格室里,那个悬浮着的、面容依稀能辨的“人形”——
是几个小时前,在蓄洪池检修通道里,被变异鲶鱼拖入污水深处的、维修队的老赵!
他的眼睛紧闭,脸上却带着和鼠巢茧中那个年轻人一样的、诡异而僵硬的微笑。
手电光颤抖着移动。
林夏看到了更远处,几个格室里的“人形”正在缓慢地、挣扎着破开包裹他们的囊!
一种低沉而宏大的、如同无数心脏共同搏动的声响,充斥着整个空间。
咚...咚...咚...
这就是...摇篮?
它没有沉睡。
它一直醒着。
并且在...分娩。
林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她背上的小楠,似乎被这宏大的搏动声所吸引,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满足般的叹息,手臂上的晶状体,再次开始散发出冰冷的、与这摇篮脉搏隐隐共鸣的微光。
洞口方向,传来追兵试图钻入的嘈杂声和惊呼声。
前是未知的、活着的恐怖胚胎库。
后是致命的追兵。
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