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夏天·续章》
五年后的深秋,周忆哲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站在桃树下时,树瘤旁的“忆”字已被青苔啃噬得只剩半截笔画。他弯腰拨开落叶,去年埋下的玻璃瓶还在——里面装着他写了又撕的信,以及一颗用红绳系着的樱桃核。
“周忆哲!”
突兀的女声让他手指一颤,玻璃瓶在枯叶堆里发出轻响。转身时,穿驼色风衣的女孩正站在巷口,头发被风撩起的弧度,像极了记忆里某个被拉长的黄昏。她手腕上晃着的樱桃挂饰还是当年的样式,只是红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的金属,像时光磨出的茧。
“林叶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撞在树干上,又弹回来震得耳膜发疼。女孩却笑起来,露出缺了颗牙的酒窝——那是小学三年级爬树摔的,他曾用攒了三天的零花钱给她买橘子糖,看她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周忆哲你最好了”。
“骗你的啦,”她踢开脚边的梧桐叶,鞋底沾着陌生城市的尘埃,“我爸那年生意失败,举家去了南方,哪有什么美国纽约。”她蹲下来扒拉土坑,指甲在泥里划出细响,“本来想等你上高中就回来,结果……”她忽然抬头,睫毛上落着片金黄的叶子,“你刻的‘忆’字真丑,跟我当年的小鸭子有得一拼。”
周忆哲忽然想起抽屉里那叠未寄出的信,最后一封写着:“如果有天你看见桃树长了新枝,那是我在另一个夏天想你的样子。”此刻女孩指尖正拂过树干上新生的枝桠,那里渗出透明的树胶,在暮色里凝成琥珀色的泪滴。
“这个给你。”她掏出个塑料盒子,里面躺着颗光滑的桃核,刻着歪歪扭扭的“哲”字。“初中那年偷偷回来过一次,看你在树下埋东西,没敢打扰。”她把桃核塞进他掌心,温度透过茧子传来,“本来想等桃花开再见面,结果你小子居然要去外地上大学了。”
巷口的路灯忽然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树干上,像当年并排刻下的字。周忆哲摸着桃核上粗糙的刀痕,忽然想起某个蝉鸣稀薄的午后,他曾对着树洞练习说“我等你”,声音被风吹散前,似乎听见树叶沙沙的回应。
“其实我每年都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高一那年桃树下长了株蒲公英,我猜是你吹过来的;大二暑假下暴雨,树杈里卡了只蓝色发卡,跟你初中戴的一模一样。”他顿了顿,看女孩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你说的时间胶囊,我后来又埋了很多东西。”
女孩突然笑出声,蹲在地上笑得肩膀发抖:“周忆哲你知道吗?我每次偷偷回来,都看见你对着树说话,跟个傻子似的。”她抬起头时,眼角泛着水光,“有次你把数学卷子埋进去,我在旁边笑得差点被蚊子叮死。”
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周忆哲忽然蹲下来,在当年埋铁盒的地方重新挖开土坑。泥土翻涌的气息里,他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当年那个玻璃弹珠,在路灯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
“喏,还你。”他把弹珠放在女孩手心,“当年说好的时间胶囊,现在算开封了吗?”
女孩捏着弹珠,指尖冰凉。远处传来夜市的喧闹声,像某种遥远的伴奏。她忽然把弹珠重新埋进土坑,又抓起周忆哲的手按在泥土上:“现在才是开始呢。”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落了星星,“这次换你刻字,要刻好看点,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我就把你埋在桃树下当肥料!”她跳起来拍掉手上的泥,马尾辫扫过周忆哲鼻尖时,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栀子花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春天,她踮脚刻字时,阳光在她发梢镀上的金边——原来有些等待不是树的年轮,而是风里永远会飘回来的,关于夏天的约定。
桃树枝桠在头顶轻轻摇晃,落下几片迟来的叶子,盖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周忆哲摸出钥匙圈上的樱桃挂饰,那是他从旧书包上拆下来的,如今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远处钟楼敲响九点的钟声,像某段被重启的旋律,在渐浓的夜色里,轻轻哼起那个迟到了许多年的,关于重逢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