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顿盯着手机屏幕，母亲的视频通话请求一直悬在那里。窗外的波士顿下着小雨，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细流，模糊了远处的查尔斯河。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诺顿。”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些，金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眼角的纹路更深了。背景是坎贝尔家伦敦宅邸的书房，壁炉里的火静静燃烧着。

“母亲。”诺顿的声音很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假期快到了。”她轻声说，指尖轻轻敲着茶杯边缘，“你……要不要回家？”

家。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诺顿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他想起那座森林边的别墅，想起湖面上的晨雾，想起“毛毛”振翅时的风声和“胡子”落在肩头的重量。

但他也想起父亲冰冷的眼神，想起母亲那句话。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父亲也很想你。”母亲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诺顿的手指僵住了。

父亲？想他？

这简直比量子物理的悖论还要荒谬。

"我……会考虑。"他最终说道，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

母亲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当然，亲爱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她顿了顿，"我们都理解。"

通话结束后，诺顿坐在窗前，雨声成了唯一的陪伴。

第二天清晨，一封厚重的信封出现在诺顿的宿舍门口。

没有邮戳，没有邮票，只有用钢笔写下的“诺顿·坎贝尔亲启”，字迹锋利如刀——父亲的笔迹。

诺顿盯着信封，胸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伸手去拿，却在触碰的瞬间猛地缩回，仿佛那封信烫手。

“不……”他低声说，呼吸变得急促。

他不想看。不想面对那些刻薄的评价，那些“坎贝尔家的人必须如何如何”的训诫。

但他也无法转身离开。

矛盾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像两股对冲的洋流——

转换要来了。

“不……”他低声喃喃，喉咙发紧。

下一秒，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意识像被潮水冲刷的沙堡一样迅速瓦解。他感到自己正在下沉，而某个更轻盈、更无忧无虑的存在正浮上水面。

“哇哦！一封信！”

愚人金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轻快得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他——或者说此刻掌控身体的“他”——一把抓起信封，好奇地翻转着。

“小诺顿的爸爸写的？”愚人金歪着头，蓝眼睛里满是天真，“要不要拆开看看？”

诺顿在意识的深处挣扎，想夺回控制权，但愚人金已经灵活地躲开，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像拆圣诞礼物一样撕开了信封。

“让我看看……”愚人金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用夸张的朗诵腔调读了起来：

"‘亲爱的诺顿：“

他顿了顿，眨眨眼，突然皱起眉头。

“咦？”

愚人金的表情罕见地变得困惑，甚至有些……不安。这不是他们预想中的训诫信，而是一封...家书？

他继续读下去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读这封信。说实话，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写它。但最近整理书房时，我找到了你十岁那年画的星图——那张你坚持贴在书房门后的星图。你还记得吗？你说那是‘我们的秘密星座’，只有我们俩知道它的名字。’"

"'还有上周，整理阁楼时，我找到了你七岁时做的昆虫标本集。记得吗？那只蓝色大闪蝶是你母亲生日那天我们一起去新森林捕到的。那天她假装生气，说我们毁了她的野餐毯，但晚上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对管家夸耀"我的男孩们多聪明"。'"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辩解。作为父亲，我失败了太多次。把工作压力发泄在你身上，用期望代替理解，甚至...让你母亲也陷入了同样的错误模式。当我听说你在哈佛交到了真正的朋友，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嫉妒——嫉妒他们看到了我拒绝看到的那个完整的你。'"

愚人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欢快的语调变得迟疑，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我变成了那样的父亲。也许是压力，也许是我自己的父亲灌输给我的‘永不满足’。但无论原因是什么，伤害已经造成。

上个月，我去了新森林——我们曾经露营的地方。那棵你刻了我们名字的橡树还在，只是字迹已经模糊。我坐在树下，想起你当时问我：‘爸爸，如果我永远当不了银行家，你还会爱我吗？’

诺顿，我的回答迟了十五年：是的，无论你成为什么人，我都会爱你。’"

愚人金沉默了一会，继续读：

“‘我意识到你的思维与我截然不同。我害怕那种不同，因为它让我无法理解你，更无法掌控你。所以我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试图把你塑造成我理想中的样子。’”

“‘我错了。’”

愚人金的声音更加低沉，不再是夸张的表演，而是带着某种困惑的认真。

“‘科学展那天，我看到你站在台上，脸色苍白。我想冲上去告诉你没关系，但我该死的‘尊严’阻止了我。当我听到你母亲那句话时，我本该保护你，但我没有。我逃去了办公室，用工作麻痹自己。’”

“‘这十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抱住你，而不是摔门而去，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信纸在愚人金手中微微颤抖。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诺顿。但如果你愿意，假期可以带朋友回来。毛毛换了新羽毛，胡子还是那么爱偷我的钢笔。湖泊边的蓝铃花开了，我想你会喜欢。’”

“‘你或许不信，但我确实以你为傲，只是从未说出口。’”

“‘爱你的，父亲。’”

愚人金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虚空——仿佛能透过意识的屏障直视诺顿的灵魂。

“小诺顿……”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爸爸好像……变软了？”

诺顿没有回答。

他的灵魂像被撕成两半——一半叫嚣着“这是陷阱”，另一半却为那些从未听过的词语颤抖：“爱你的”“以你为傲””我错了“。

“小诺顿……你……”愚人金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你很难过……也很……混乱……”

下一秒，愚人金的眼神变了——诺顿回来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某种陌生的情绪击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突然捂住胸口，踉跄了一下。

诺顿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地上的信，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他……在骗人。”他嘶哑地说，“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小诺顿……”愚人金轻声开口。

“不！”诺顿猛地抬头，蓝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痛苦，“你不明白！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改变！一定是……一定是发现我有什么利用价值了，或者——”

“或者爸爸真的后悔了。”愚人金担忧地拥抱着诺顿的意识。

诺顿僵住了。

“人……是会改变的，爸爸也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他的防备，“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的时候。”

诺顿的呼吸渐渐平稳，他想推开愚人金

”我们……“

愚人金突然跳起来，兴奋地在房间里转圈：“我们去英国吧！去看毛毛和胡子！划船！钓鱼！说不定还能见到改了脾气的爸爸！”

诺顿想拒绝，但愚人金已经抓起手机，飞快地拨通了威廉的号码。

“威廉！我们要去英国度假！你和黛米、帕缇夏都来！小诺顿家的别墅超——级棒！”

诺顿在意识深处扶额。

这下完了。

第十一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