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大撤离的飞船在黄昏时分升空,尾焰将云层染成病态的紫红色。艾登·克劳福德站在废弃的购物中心天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电吉他的琴弦,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早已拆掉了放大器,为了省电。
"这是最后一批了。"莉莉安·霍尔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捧着两罐过期的啤酒,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沿着她纤细的手指滑落。"至少我们还有这个。"
艾登接过啤酒,拉开拉环时发出清脆的"嘶"声。他注视着远处逐渐变成光点的飞船,喉咙发紧。"敬人类的逃亡。"他举起啤酒罐,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风。
莉莉安没有回应这个祝酒词,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罐子,然后一口气喝了半罐。她的金发在夕阳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艾登注意到她的皮肤又开始微微发光——那种被称为"星辰过敏症"的初期症状。
人类离开地球的原因既梦幻又残酷。五年前,科学家们发现地球大气中出现了一种未知粒子,它们像花粉一样随风飘散,接触到人类皮肤后会引发一种奇特的过敏反应。患者先是皮肤发光,接着会产生对地球重力的排斥,最终会像氢气球一样飘向太空。官方命名为"星辰过敏症",民间则浪漫地称之为"天使化"。
全球紧急撤离计划启动时,艾登和莉莉安正在同一所孤儿院里。他们因为某种罕见的免疫系统变异而成为极少数不会"天使化"的人类。当最后一艘飞船离开时,十七岁的艾登拉着十六岁的莉莉安的手,站在空荡荡的发射场,看着人类文明像退潮般从地球上消失。
"你觉得他们会记得我们吗?"莉莉安突然问道,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城市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艾登放下空啤酒罐,拾起吉他轻轻拨动琴弦。"不会。"他实话实说,"在新家园,我们会变成教科书上的一个脚注:'地球最后两名居民,因免疫系统特殊无法撤离,具体情况不详。'"
莉莉安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至少我们在一起。"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艾登听得一清二楚。
夜幕降临,他们回到位于图书馆的"家"。艾登用太阳能板供电,莉莉安则在屋顶种植蔬菜。这是他们两年来的日常——艾登负责修理、维护和发明各种小玩意;莉莉安负责种植、烹饪和记录他们的生活。他们像两个互补的齿轮,在末日的地球上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今天我在南区找到了好东西。"艾登从背包里掏出一台老式唱片机,外壳有些破损,但核心部件完好。"明天我修修看,说不定能听点音乐。"
莉莉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伸手抚摸唱片机斑驳的表面,指尖与艾登的短暂相触,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了手。"我...我去准备晚餐。"她匆忙转身,耳尖泛红。
艾登注视着她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早已意识到自己对莉莉安的感情,但在世界末日的背景下,告白似乎既奢侈又残忍。他们是被命运抛弃的孤儿,是人类文明最后的见证者,这种关系复杂得让他不敢轻易打破平衡。
晚餐是罐头豆子和莉莉安种的番茄。他们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着月亮从破碎的摩天大楼间升起。
"艾登,"莉莉安突然开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也开始'天使化',你会怎么办?"
艾登的叉子停在半空,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不会的,"他声音低沉,"我们测试过那么多次,你的免疫系统和我一样特殊。"
"但今天我的手臂又发光了,就在下午。"莉莉安卷起袖子,在月光下,她的皮肤确实泛着微弱的蓝光,像萤火虫的腹部。
艾登感到一阵眩晕。他放下餐具,握住莉莉安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那片发光的皮肤。"可能是夕阳的反光,"他撒谎道,"明天我们再测试一次。"
莉莉安没有戳穿他的谎言,只是轻轻点头。他们都知道测试结果不会改变——星辰过敏症正在缓慢地侵蚀莉莉安的免疫系统,就像它曾经侵蚀其他七十亿人类一样。
那天晚上,艾登躺在临时搭建的床上辗转反侧。隔壁房间传来莉莉安平稳的呼吸声,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工作台前。在抽屉最深处,藏着他的秘密计划——一张太空舱的设计图。过去六个月,他一直在悄悄收集零件,修理城郊那个废弃的太空舱。
如果莉莉安真的开始"天使化",他必须确保她能安全到达新家园。而他自己...艾登看着手臂上毫无反应的皮肤测试贴片——他是真正免疫的,注定要孤独地守望这颗垂死的星球。
工作台上方钉着一张照片,是孤儿院时期的合影。十五岁的艾登站在角落,而十四岁的莉莉安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照片背面是她稚嫩的笔迹:"给总是一个人弹吉他的艾登,下次我们一起唱。"
艾登取下吉他,轻轻拨动琴弦。这是一首他写了很久却从未演奏给莉莉安听的歌,名叫《给地球上最后的女孩》。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来,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舞动,没有歌词的旋律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回荡,像一封无人接收的情书。
第二天清晨,莉莉安在屋顶发现了一架用废旧零件拼装的小型望远镜。旁边是艾登潦草的字条:"生日快乐,莉莉安。现在你可以看到更远的星星了。"
莉莉安抚摸着冰凉的金属管身,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其实早就知道艾登的秘密计划,就像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此刻,在这个没有其他人的世界上,她决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为多享受一天与艾登共度的平凡时光。
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缓缓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地球上最后两个人的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