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的复古茶会

好不容易熬到周日，薛棠对着梳妆镜调整岫玉发箍，宝石绿的盖茨比风格连衣裙垂坠及踝，流苏装饰随着动作轻晃。她转头看向Vedad，深灰色晨礼服衬得他肩线笔挺，但Vedad显然不适应磁吸假睫毛：“为什么要贴这东西......”

“因为你睫毛虽长，这个密度显然在镜头里比较疏。等会合照、录视频，才能显得和你现实生活中差不多。”她小心翼翼将假睫毛贴在他眼尾，画上最后一笔内眼线，用Vedad的阿玛尼粉底和自己的Nars限定粉饼定妆，“好了，完美。”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动，薛棠点开微信给钟点工周阿姨留言：

「棠棣雪：周阿姨，今天我出门很长时间，辛苦按老样子打扫。」

茶会地点选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主办人菲莉丝正倚在留声机旁，指尖夹着一支细长梅子味的电子烟。水晶吊灯将光影洒在黛西的杏粉色连衣裙上，及小腿中部的剪裁让她走动时更显灵动。杰森的蓝色晨礼服与萝丝的玫瑰红倒大袖上袄相映成趣。浅棕色西服的“点猫一滩饼”正端着托盘，扮作侍者混入人群做社会调查，她一直致力于寻找哪些传统是确有遗留，哪些则是现代人的复古爱好。

“棠子！”菲利丝眼尖地凑过来，目光在Vedad身上打转，“上次是波兰美人，这次是土耳其美人？你倒是一如既往就喜欢长得好看的。”

“Vedad，你要注意一点，这里的厨师可能是真·厨师，但侍者基本上都是复古服装爱好者。他们有的可能是不太富裕，有的就是觉得这种正式服装穿起来麻烦，不要把他们当真正的侍者对待，”薛棠和Vedad交代完注意事项后，转向菲利丝。“这位是Vedad，才来到中国，工作是编剧。”

被掩饰很好的蓝牙音箱里播着舒缓的音乐，七柱梨从香槟塔后看向薛棠和Vedad：“棠子，你这位朋友可吓我一跳。”她瞥了眼不远处的米斯特云琦，灰绿色晨礼服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橄榄色调，“我这直男般的色觉，加上这打光，刚才还以为他俩撞衫了。”

“我这像身霉菌，跟他一比，不显得沐猴而冠就不错。”米斯特云琦自认为自己不算小帅也算长得清秀，至少不会辣别人眼睛，但Vedad看上去确实应该是专业人员，和他这类服装爱好者无法相比。

“听你这意思，原本还有别的打算？”薛棠指尖绕着连衣裙上的流苏。

“原本想穿长衫来着。”米斯特云琦露出腼腆的笑，“毕竟我是江城大学社会学研究生，然后我的舍友都说看上去像个腐儒，犹豫再三还是选这个。”

十分钟后，雕花木门被推开，网友“浮尘”在茶会开始几分钟后赶到。“浮尘”不会说自己参加类似的茶会也和“点猫一滩饼”一样有社会调查的目的，且根据他的观察，参加这种场合的男女通常气质不错，家境尚可，“浮尘”参加这种茶会权当放松。

“邹弘羽，你怎么迟到了？”菲利丝的珊瑚红盖茨比风格连衣裙在灯光下闪着光。

“有个难缠的客户，拉着我聊合同聊到现在，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浮尘轻抿一口点猫一滩饼递来的红茶。

“邹弘羽是他的真名？”薛棠问菲利丝。

“是的，我亲爱的棠子，”菲利丝回复薛棠之际，萝丝怀里的异色瞳白猫轻巧地跃过人群，径直跑到Vedad脚边，用脑袋蹭着他锃亮的皮鞋，喉间发出讨好的呼噜声。

“只有我一个人穿的是爱德华风格的裙子？”七柱梨发现这场复古茶会里的穿着风格统一度有点高，她的栀子黄爱德华风格长裙看起来其他三人不太一致。

“实际上应该不违和，假设这是1920年代末，有人穿的风格比较大胆和流行，有的人肯定穿的是保守点的。”Vedad想到自己见过有人穿萝丝那样的上衣和裙子，但不敢像萝丝穿的这么大胆，同一个舞会里也确实有人穿流行的服装和几年前的服装。他微笑着抱起脚边的异色瞳白猫，抚摸它的皮毛。

“白霜是习惯了吗？”看着异色瞳白猫享受地被Vedad抚摸，薛棠问萝丝。

“也不一定，她大概是今天情绪比较稳定，外加我们不太吵，”萝丝觉得Vedad有点吸猫体质，为什么白霜意外地不怕他。

见人已经到齐，菲利丝轻拍手掌，清脆声响在水晶吊灯下散开：“各位！今天的复古茶会正式开始！”话音刚落，蓝牙音箱流淌出舒缓的音乐，宾客们的交谈声与银质餐具的轻碰声交织。

“他有点像......”七柱梨总觉得眼前这个瓜子脸没胡须的土耳其年轻人非常像历史上那个Halil Vedad Uşaklıgil，却又摇头，“他比历史画像高一下，五官也有差异，土耳其中上层西化者众多，或许是巧合。”

“你可悠着点！打算打车回家还是找代驾？”萝丝同杰森跳完舞后，笑着戳正在喝甜型香槟的黛西。

“没事，我至少能一个人走去地铁站，”黛西估算着自己的酒量，保证自己能走到地铁站。

Vedad礼貌地向七柱梨伸手，对方戴着米白色长手套的手自然地搭上他的掌心。步入舞池的瞬间，他敏锐察觉到七柱梨迈出的步伐稍显迟疑，且有点乱。他不确认这是七柱梨第一次和他配合，还是其他原因。

“抱歉，拜万恶的大清所赐，现在大多数国人没有跳舞的习惯。”在自己的缎面鞋碰到Vedad的鞋尖时，七柱梨有点不好意思地，向后退一步。“无论是民国还是共和国，能系统学跳舞的都是少数人。民国时，只有那些极度西化或是崇尚苏联的精英，才会出入百乐门那样的舞场；到了共和国，也不过在中东部省会城市的交际圈里流行。”

Vedad配合着放缓舞步，又一个节拍错位时，七柱梨自嘲地笑：“我果然太久没跳双人舞，总是跟不上对方的节奏。”

“我在想一个问题，棠和我说过，这类茶会大多数时候是女士们参加？”Vedad奇怪于为什么大多数中国男性的穿着都一言难尽，今天他遇到长得像霍建华的邹弘羽以后，才发现中国男性不都是长得那么不好看的，但他没在七柱梨面前说。

“这种复古服装和文化类的茶会，确实是女人比较多，这次已经算男性多的了，所以可以跳舞。平时就有很多人在复古麦克风前唱歌，或者跳单人舞。”七柱梨向Vedad解释。“男性也有军服爱好者，但我们和他们大多数处不来，一个是没有共同话题，二是他们有些人很大男子主义，看不起我们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