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魏婴心口时，听见了霜雪凝结的声音。

怀中人苍白的指尖正化作流萤，莫玄羽献舍的躯体终究承受不住夷陵老祖的元神。蓝忘机低头轻吻魏婴发顶，震碎灵核的剧痛比当年三十三道戒鞭更锥心刺骨。

"蓝湛..."魏婴涣散的瞳孔映着漫天飞雪，"你说人会有下辈子吗..."

爆裂的灵流掀起静室纱帐。

蓝忘机在魂魄剥离的剧痛中轻笑："有。"

姑苏的鹤群惊叫着掠过寒潭，蓝曦臣赶到时，只看见两道纠缠的残魂坠向龙胆小筑。朔月剑当啷落地，剑穗上系着的玉铃铛碎成齑粉。

卯时的晨钟刚响起第三声，蓝忘机从锦被中惊坐而起，喉间还卡着半声未出口的“魏婴”。

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怔住--这是自家道侣的回溯阵法成功了？

“二公子又梦魇了？”

门外洒扫弟子看着从屋里出来的幼童吓得摔了手中竹帚。他们从未见过五岁的二公子这般情态：单衣赤足，乌发凌乱地披了满肩，琉璃色的眸子比室檐下的冰凌还冷上三分。

“阿湛！”

七岁的蓝涣抱着古籍撞开月洞门，发间沾的雪粒子随着走动簌簌往下掉。他今日要学《问灵》，特意换了广袖礼服。此刻却顾不得仪态，将赤足的弟弟抱起。

“阿湛可是哪里不适？我这就去请…”

“兄长。”稚嫩的童声裹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蓝忘机伸手拂去幼年兄长肩头的落雪。

七岁孩童的掌心突然贴上他的灵台，浅淡的蓝光如水波漾开。蓝忘机瞳孔骤缩--这是蓝氏秘数，需以自身寿数为引探知他人因果。蓝忘机一把扣住那截细瘦手腕，厉喝声脱口而出：

“不可！”

“阿湛怎么识得这术法？”蓝涣惊得倒退半步，五岁的蓝忘机一把攥着他的衣袖给他行了大礼，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再抬头时，雪地里洇开两朵红梅。

“请兄长带我去见父亲。”

——

闭关洞府的夜明珠蒙尘多年，青蘅君手中茶盏在看清幼子后背时轰然炸裂。五岁孩童褪去的衣衫下，是如同爬满裂纹瓷器一般的脊背--那是蓝氏惩戒重罪才动用的极刑。每道伤痕都泛着幽蓝寒光，分明是浸过寒潭水的蓝氏戒鞭所致。

“父亲可记得青崖林家？”蓝忘机展开泛黄的《蓝氏舆图》指尖点在标记蓝氏药田的朱砂圈边缘：“玄正二十三年，金氏暗桩用三百车掺了蛊卵的灵米，污蔑林家借蓝氏之名强征药田，鱼肉乡里。”

血珠凝成的溯影阵骤然铺开，映出十六年前的秋收惨景。金氏修士假扮林家仆从正将印有卷云纹的米袋堆在官道。袋中却是发黑的陈粮。画面一转，蓝氏大长老怒摔密报：“好一个青崖林家，竟敢以蓝氏名义强占田地，以霉米充作岁贡，还敢烙上云纹！”

溯影阵中浮现蓝启仁少年时的画面：他奉命巡查药田时，亲眼见“林氏家仆”将病死的牲畜抛入水源。

“那些所谓“被虐杀的佃农”，实则是金鳞台死牢里的逃犯。”

“林家灭门时母亲刚外出夜猎，待她归家，林氏一门除母亲外无一活口，母亲追查四年。金氏暗桩给母亲留下的线索皆指向大长老。”

溯影中暴雨如注，林清绾的剑尖抵在大长老咽喉。白发老者看完她带来的证据，忽然老泪纵横。反手引剑贯胸：“是老夫眼盲心瞎愧对林氏…”

话音刚落，赶来的青蘅君和蓝氏弟子只见林清绾握着没入大长老心口的剑，金氏暗桩在人群高喊：“妖女杀了大长老！”

“母亲本可自证清白，但她看见了父亲…”

青蘅君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他想起了师尊当初那句“除恶务尽”…

“若是父亲不信…”

青蘅君踉跄着倒向石壁，闭关十余载的修士此刻脆弱如孩童。

他想起大长老下葬时反常的闭棺礼，想起了林清绾被囚龙胆小筑后从未辩解的眼神…

青蘅君突然剧烈咳嗽，指缝渗出猩红。

“蓝忘机扶着青蘅君止不住颤抖的手。： “父亲，蓝氏还需要您。母亲还需要您”。

闭关十余载的蓝氏家主踏出洞府时，眉间霜雪竟比檐下冰凌更刺骨三分。

“开宗祠，溯真相”青蘅君抱着五岁的幼子穿过惊惶的人群。晨钟撞响第七声时，溯影阵在蓝氏宗祠展开。将当年的真相一一呈现在蓝氏族人眼前。

“ 蓝启明，你竟敢…”二长老的怒吼戛然而止。他惊恐的发现自己胸口被一柄利剑贯穿。

“师尊当年得知真相，自觉愧对所杀无辜之人亦愧对蓝氏家训而引剑贯胸。今日，蓝氏平内乱诛叛族者”。青蘅君话音未落，五岁蓝忘机小手一挥，一阵淡蓝光幕在云深不知处升起。

——

卯时的天光刺破云层时，青蘅君踏着满地的龙胆花的进入龙胆小筑。上一次见绾绾还是幼子降生之时。

林清绾正对着铜镜绾发，忽见镜中浮现自己夫君与幼子的身影。指尖玉簪“咔嗒”断成两截…林清绾猛的起身。

“绾绾，是我负你”青蘅君对着自己被困于龙胆小筑多年的夫人跪了下去。

“蓝启明，你…”林清绾看着青蘅君手上还未干的血迹。

“ 母亲，林家一事已澄清真相，母亲无过，儿子与父亲兄长来迎母亲出去。”蓝忘机拉着幼年的兄长对着林清绾行了个大礼。

龙胆小筑的月光浸着药香，林清绾指尖的茶汤已凉透。她望着跪在蒲团上的五岁幼子与七岁的长子，忽然将茶盏重重磕在案几。

青蘅君正欲开口，忽见蓝忘机咬破指尖。血珠在空中霎时化作血色星河涌入双亲眉心——这是魏无羡身陨前改良的共情术，以神魂为引，燃记忆为烛。

林清绾的指尖抚过共情幻象中长子的虚影。蓝曦臣与金光瑶对弈，朔月剑悬在腰间却蒙了尘，棋盘上金星雪浪纹路蜿蜒如毒蛇。

幻境定格在观音庙雨夜。林清绾扯断蓝涣腰间的蓝氏玉令砸落在地：“他们教你兄友弟恭，可曾教过你人心险恶？教你光风霁月，可曾教过你至亲血冷？好个风光霁月的泽芜君！好个天真无邪的蓝宗主！他们教你兄友弟恭，可曾教过你人心险恶？教你光风霁月，可曾教过你至亲血冷？”

蓝启仁捧着《雅正集》要劝，忽被飞来的棋谱砸中手背。

“教出个活死人似的冰坨子，蓝启仁，这便是你的雅正？"蓝先生既然恪守家规，不如去规训石前跪着，看看那些刻字，蓝家所为可对得起'君子'二字”。

寅时的雾气漫过云深不知处，林清绾抱着幼子蓝湛坐上家主位：“今日起，宗主印暂由我保管。蓝启明你什么时候教会阿涣用眼睛看人，参透'君子可欺之以方'的真意，再归还予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