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戴着铂金素圈的手离我的咽喉只有三厘米,金属指节间流动的蓝色液体突然凝固。整个实验室响起玻璃碎裂的脆响,类人生物胸腔的微光骤然熄灭,它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提线木偶。
"别动。"通风井上方传来金属摩擦声,周临的机械臂垂下来时带下一串冰碴,"1793号实验体进入强制休眠了。"他的声音比扬声器里真实得多,带着手术刀般的精准冷意。
我盯着近在咫尺的机械面孔——陆沉舟的睫毛还挂着培养液,可虹膜里转动的分明是微型摄像头。脚底突然震动,东北角终端迸出火花。全息投影自动跳转到最新画面:律师正把钢笔插进某个培养舱的控制面板,舱体编号915在警报红光中格外刺目。
周临的机械臂突然加速下坠,六根光纤像毒蛇般袭向我的后颈,"你本来可以体面地成为记忆载体。"
侧身翻滚时撞碎了满地蓝色冰晶,某块碎片扎进掌心。疼痛让视线突然穿透类人生物的皮肤——它骨骼间缠绕着无数发光神经束,每根末端都连接着记忆芯片,最新插入的那块正显示着我昨天在别墅露台的模样。
"格式化程序二次启动。"机械女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天花板裂缝开始喷涌黑雾。周临的机械臂突然调转方向刺向休眠中的类人生物,光纤接触它胸口的荆棘徽章瞬间,所有培养舱的残余突然沸腾,在空中组成巨大的契约纹样。
黑雾缠上脚踝时,915号培养舱的监控画面突然放大。律师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张照片,上面是陆沉舟在圣诞夜签字的场景,而他按着的那份文件标题赫然写着《神经同步许可协议》。类人生物的无名指突然抽搐,铂金戒指内壁的编号开始渗血。
"你猜他为什么选平安夜?"周临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机械臂贯穿了类人生物的头颅,"因为这天所有人的记忆..."黑雾突然吞没后半句话,实验室最后的光源来自我掌心——那块沾血的冰正在融化,液体流过的地方,地板显露出用荧光涂料写的两行小字:「记忆是唯一的墓碑」「915号实验体神经锁密钥:疼痛」。
手指刚碰到字迹,整间实验室突然倾斜。黑雾中伸出无数荧光细丝,缠住流血的手腕往地板里拽。周临的机械臂在雾中闪烁,像坏掉的霓虹灯招牌,"停下!那下面是——"
下坠感来得比坠楼那天更猛烈。失重持续了三秒还是三分钟?直到后背撞上某种柔软物质,鼻腔里涌进浓烈的雪松香。睁开眼时,四周漂浮着无数记忆碎片,每块都映着不同角度的坠楼现场——但这次看清了,陆沉舟西装袖口的金属装置根本不是装饰,而是微型引爆器。
"你终于明白了。"身后传来叹息。转身时差点撞上悬浮的医疗档案,泛黄的纸页上清晰标注着:「实验体1793号神经适配度96%,记忆模块稳定性不足,建议强制休眠」。签名栏里律师的笔迹龙飞凤舞,而本该由陆沉舟签字的地方,只有半道被咖啡渍晕开的墨痕。
最近的记忆碎片突然逼近,映出律师往培养舱注射蓝色液体的特写。他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金属环,和我签契约时用的是同一支。碎片里的陆沉舟突然转头,隔着时空与我对视,他嘴唇开合说的分明是:"跑。"
整个空间开始扭曲,悬浮的文件燃烧起来,火光照亮了角落里的监控终端。屏幕里陆沉舟自己拔掉呼吸管,将注射器递给律师的画面不断循环播放,而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2020年12月24日23:59:58——比坠楼时间早0.3秒。
心脏突然绞痛,契约纹身从手腕蔓延到肘部,荆棘图案在57%进度处标记着「记忆清洗阈值」。某块燃烧的碎片擦过脸颊,烫伤处浮现出微型条形码:1793。疼痛让视野再度清晰,终于看清悬浮在最顶端的文件——未签署的《神经同步协议》补充条款,用加粗字体写着:「自愿方将承担全部记忆损伤风险」。
黑雾突然从头顶压下来,带着通风井特有的金属腥气。后颈传来刺痛,像有冰锥凿开脊椎缝隙。最后的视野里,类人生物的机械手指正插在我后颈的接口处,它胸腔重新亮起的微光中,契约纹身的荆棘图案与915编号正在缓慢融合......
我猛地抓住类人生物的机械手腕,掌心伤口渗出的血珠在接触金属表面的瞬间汽化成血雾。那些悬浮的记忆碎片突然全部转向我,每一块都映出陆沉舟不同角度的脸——他在笑,可眼里的微型摄像头却在记录我的每个表情变化。
"你早就知道。"我对着最近的碎片嘶吼,声音在记忆回廊里荡出金属质感的回声。那块碎片突然裂开,迸出陆沉舟最后时刻的监控录像:他西装内衬的引爆器指示灯明明灭灭,而律师正把注射器针头抵在他后颈的神经接口上。
黑雾突然变成血红色,契约纹身的荆棘刺进肘关节时,实验室天花板传来周临变调的警告:"记忆清洗倒计时十秒——"类人生物胸腔的微光突然暴涨,它机械手指插入我后颈的接口处传来灼烧感,像是有人把熔化的铁水灌进脊椎缝隙。
记忆碎片开始疯狂重组。我看到平安夜那晚自己签字的钢笔尖沾着蓝色培养液,律师的白大褂下摆有未干的血迹。最恐怖的是一块悬浮在头顶的碎片——陆沉舟坠楼前0.3秒,他嘴唇翕动的口型根本不是"救我",而是"启动"。
"你被植入了选择性记忆。"类人生物突然开口,声音是陆沉舟的声线混着机械杂音。它另一只手按在我流血的手掌上,契约纹身突然暴涨到79%,那些荆棘图案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其中有个被刻意模糊的角落,显示律师正在篡改培养舱的神经同步记录。
剧痛让视野边缘泛起雪花噪点,但某个认知比疼痛更锋利地刺进大脑:陆沉舟西装袖口的装置不是引爆器,是神经信号发射器。记忆碎片突然全部静止,组成完整的坠楼真相——他是在用自己下坠的轨迹,给周临发送终止记忆清洗的加密指令。
类人生物的机械手指突然在我后颈接口处旋转了九十度,伴随着齿轮咬合的咔嗒声,所有培养舱的残余液体在空中聚合成全息投影。那是份被撕毁的《神经同步协议》最后一页,陆沉舟的签名被血渍覆盖,而补充条款的墨迹新鲜得刺眼:「自愿方将承担全部记忆损伤风险,包括但不限于人格解体与情感模块永久性损坏」。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契约纹身会在57%停滞了?"周临的声音突然从类人生物胸腔传出,带着电子合成特有的冰冷质感,"那是他设置的防火墙,用自己23%的神经记忆作为屏障......"
黑雾突然被某种力量撕开,实验室东北角的终端迸发出刺目蓝光。悬浮的契约书投影上,所有字迹开始溶解重组,最终浮现出陆沉舟的手写批注:「当你看清这段文字时,我的神经记忆已成功覆盖清洗程序。记住,疼痛是解锁真实记忆的密钥,而鲜血......」
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类人生物突然将我推向发光的地板裂缝,它胸腔的微光在接触裂缝边缘时突然具象化成陆沉舟的虚影。这个由数据构成的幽灵伸手抚过我后颈的接口,被机械手指贯穿的皮肤下传来他最后的耳语:"......而鲜血是重启系统的密码。"
下坠时看到最后的画面,是类人生物撕开自己胸腔的仿生皮肤,露出里面跳动着蓝色液体的核心处理器——那分明是半颗人类心脏,正在透明培养液里微弱收缩。处理器表面刻着两行小字,被飞溅的培养液折射成悬浮的墓碑:
「陆沉舟神经记忆载体」
「自愿率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