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骤雨重生，青铜血契
长白山的雨是从午夜开始落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打在帐篷帆布上像细碎的鼓点，而后逐渐转急，终成瓢泼之势，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冲刷成朦胧的墨色。吴邪是被一阵剧烈的窒息感拽回现实的，胸腔里仿佛灌满了冰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撞上帐篷顶粗糙的纹路——那是顶军用帐篷，带着潮湿的霉味和泥土气息，熟悉得让他灵魂发颤。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尾音被雨声模糊，却精准地刺入吴邪的耳膜。他浑身一僵，几乎是机械地转过头，应急灯昏黄的光线里，那个穿着蓝色连帽衫的身影静静坐在折叠椅上，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角。是张起灵。
吴邪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忘了。他记得这个场景。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们在长白山脚下扎营，等待着张起灵踏入青铜门的最后期限。那时的他懵懂、惶恐，对即将到来的分别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哥走向那片永恒的黑暗。而现在……他猛地抬手，触到自己脸颊——没有十年后的沧桑胡茬，皮肤是属于二十五岁的紧致。
他重生了。回到了2005年，张起灵守门前的最后一周。
“水……”吴邪喉咙干涩得发疼，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张起灵没说话，只是俯身拿起脚边的军用水壶，递到他面前。壶身冰凉，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份寒意。吴邪接过水壶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眼前这过于真实的“过去”。他看着张起灵帽檐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突然想起十年后自己站在青铜门前，看到门缓缓闭合时，小哥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凭什么？凭什么总是他一个人承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般在心底燎原。他清楚地记得“十年之约”的沉重，记得青铜门后“终极”的神秘，更记得自己在门外等待的十年里，每一个午夜梦回时的悔恨与不甘。他不能再让小哥去承受那些了。他是吴邪，是吴家的后人，是和张起灵、王胖子过命的兄弟，这份责任，他也该扛。
“小哥，”吴邪放下水壶，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外面雨挺大的，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张起灵“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似乎一直停留在他脸上，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吴邪避开他的视线，假装整理睡袋，指尖却悄悄探向背包的侧袋——那里有临行前吴三省塞给他的一个小纸包，说是“对付粽子的特殊药粉，关键时刻能让人瞬间失去意识”。当时他只当是三叔的玩笑，此刻却觉得那包药粉重若千钧。
帐篷另一角，王胖子的鼾声如雷，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安稳。不远处，解雨臣的帐篷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他在灯下整理装备的剪影；黑瞎子大概是去守夜了，帐篷门帘紧闭；霍秀秀则和几个伙计挤在另一顶帐篷里，偶尔传来细碎的交谈声。他们都来了，为了送张起灵，也为了护他吴邪周全。
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吴邪的心脏，但他咬了咬牙，将那份柔软狠狠压下。他必须这么做。说服？以小哥的固执和胖子的重情，只会引发一场无法收场的争执，最终他还是会被按在原地。只有迷晕他们，他才能独自走进那扇门。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吴邪躺在睡袋里，假装沉睡，耳朵却捕捉着帐篷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张起灵偶尔变换坐姿的衣袂声，胖子均匀的呼吸声，远处解雨臣帐篷里传来的翻动书页声。他估算着时间，直到后半夜，雨声渐歇，四周的动静也彻底沉寂下来。
他轻轻掀开睡袋，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张起灵似乎真的睡着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上，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吴邪攥紧了口袋里的纸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先是走到胖子的睡袋旁，将药粉小心翼翼地倒入胖子随手放在一边的水杯里，又踮着脚走到张起灵身边，将药粉抖进他面前的搪瓷缸——那是早上用来泡茶的杯子，此刻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敢看张起灵的脸，转身走向帐篷门口，手刚触到门帘，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吴邪。”
张起灵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响起，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平静，却让吴邪的血液瞬间冻结。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到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帽檐下的眼睛正注视着他，那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你……”吴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去方便一下。”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快得让吴邪无法捕捉。吴邪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拉开门帘冲了出去。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噤，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不知道张起灵是否发现了什么，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深吸一口气，绕到解雨臣的帐篷外，透过缝隙看到解雨臣已经睡熟，枕边放着保温杯。他故技重施，将药粉倒入杯中，又摸到隔壁黑瞎子的帐篷，将药粉撒进了他随手丢在帐篷门口的酒瓶里。最后，他来到霍秀秀的帐篷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剩下的药粉混入了她的水壶。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的帐篷，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张起灵已经重新低下了头，仿佛刚才的那声呼唤只是他的错觉。胖子依旧鼾声如雷，整个营地一片寂静。吴邪换上最厚实的衣物，将压缩饼干和水壶塞进背包，又摸了摸袖中那块从云顶天宫遗址捡到的青铜碎片——它此刻正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帐篷里的两人，张起灵的背影依旧挺直，胖子的睡脸带着憨态。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但他狠了狠心，转身拉开门帘，冲进了外面的黑暗。
雨又开始下了，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青铜门的方向走去。身后的营地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动静，看来药粉已经起作用了。愧疚感再次袭来，但他不敢停留，只是不停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那座熟悉的、被白雪覆盖的山峰，山峰下，那扇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青铜门若隐若现。吴邪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他走到门前，伸手触摸那冰冷的、刻满古老纹路的门板，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震颤。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吴邪，回来，进去你会死的！”解雨臣大声呼喊
“天真！你给我站住！”是胖子愤怒的吼声。
“徒儿！你是疯了吗！”是黑瞎子带着震惊的呼喊。
“吴邪哥哥，你要干什么呀！”是霍秀秀带着哭腔的声音。
还有……一阵极快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的移动，伴随着衣袂破风的声响。
吴邪猛地回头，看到五个身影冲破雨幕，朝他狂奔而来。张起灵跑在最前面，蓝色的连帽衫被风吹起，露出苍白而冷峻的脸，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吴邪从未见过的惊惶和……怒意。
“小哥……”吴邪的声音有些颤抖。
“回来！”张起灵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吴邪。
就在张起灵的指尖即将触到吴邪衣袖的瞬间，吴邪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青铜门上。他看到张起灵眼中的惊惶更甚，看到胖子和黑瞎子跑得满脸通红，解雨臣扶着气喘吁吁的霍秀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对不起！”吴邪大喊，声音被风雨撕碎，“小哥，胖子，小花，瞎子，秀秀……对不起，如果10年后还记得我，来到这里兴许还会再见到我一面带我回家！”
他知道自己亏欠他们太多，但他别无选择。他猛地咬破自己的掌心，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青铜门侧一个不起眼的、类似血槽的凹槽里。
当鲜血接触到凹槽的刹那，整个青铜门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门板上的古老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内传来，拉扯着吴邪的身体。
“不！”张起灵目眦欲裂，再次伸手去抓他，这一次，指尖终于擦过吴邪的手腕，触到了他温热的皮肤。
“小哥……”吴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替我……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就被那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拽入青铜门内。张起灵的手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吴邪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与此同时，沉重的青铜门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天真——！”
胖子的怒吼在山谷中回荡，却只换来青铜门冰冷的回响。张起灵站在门前，伸出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吴邪手腕的温度，但眼前只有一扇紧闭的、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巨门。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门内，吴邪被巨大的吸力拖拽着，坠入无边的黑暗。他最后看到的，是张起灵那双写满惊惶和痛苦的眼睛，以及胖子他们焦急的身影。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只有一个念头：小哥，胖子，小花等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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