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更漏滴答作响,沈知微凭窗而立,指尖抚过汉白玉栏杆上的裂痕。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地上像条凝固的墨痕。三日前苏婉凝伏诛的消息传遍紫禁城,宫人们看她的眼神从鄙夷变成敬畏,只有陆战霆送来的奏折还摊在案上,朱砂批注的"暂请皇后娘娘垂帘听政"刺得她眼睛发疼。
"娘娘,夜深了。"贴身宫女青雀捧着狐裘进来,鬓角沾着细碎雪沫,"坤宁宫刚送来新贡的炭火,说是......"
"拿走。"沈知微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殿角冰凌。三年冷宫岁月在她身上刻下的寒意,不是几盆好炭就能暖过来的。她转身时碰倒了烛台,蜡油溅在手背上,灼得她猛地缩回手——这点痛,竟比不得潭水里赵珩最后那记推搡来得刺骨。
青雀慌忙收拾残局,帕子擦到第三遍时突然停手,声音发颤:"娘娘,您看窗台下......"
沈知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青砖缝里嵌着半片枯叶,叶尖还粘着暗红的血渍。那是陆战霆的玄甲军押走苏婉凝时留下的狼藉,李德全被乱刀砍死在景阳宫偏殿,鲜血浸透青砖渗进地基,就像那些被这座宫城吞吃掉的冤魂,连骨头渣子都别想剩下。
"烧了。"沈知微捻着指尖残存的蜡油,碎屑落在地暖上滋滋作响。她忽然想起赵珩左手虎口那个月牙形的伤疤,是当年围猎时为救她被熊瞎子抓伤的。那时他还不是猜忌深重的帝王,只是个会把她护在身后的少年将军。
青雀刚要应声,殿外突然传来铁甲相撞的脆响。沈知微拢紧狐裘走到门后,透过门缝看见陆战霆跪在雪地里,玄色披风上落满了雪,活像座移动的孤坟。他怀里抱着个紫檀木匣,正是从苏婉凝卧房搜出的那个。
"将军深夜求见,是有要事?"沈知微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起她鬓边碎发。陆战霆抬头时,她才发现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眼下泛着青黑,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模样。
陆战霆没起身,将木匣举过头顶。月光照在他冻裂的指关节上,"卑职在夹层里发现这个。"匣盖弹开的瞬间,沈知微倒吸口凉气——里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整齐码放着十五张素笺,每张右下角都盖着"景阳宫珍藏"的朱印。
最上面那张是赵珩的字迹,墨迹洇透纸背:"正月初七,微雪。知微替朕研墨时打了个喷嚏,龙涎香熏得她直皱鼻子。"
沈知微指尖发颤,第二张:"三月廿三,雨。她把安神汤倒进莲池,说太医的方子不如合欢花灵验。今日罚她抄《女诫》,看她咬着唇瓣写字的样子,竟有些后悔。"
"七月十五,晴。苏婉凝说看见知微和侍卫私语,朕砍了那侍卫的手。明知她不会,还是怕得厉害。"
"腊月初八,雪。废后诏书拟好了,她跪在奉天殿前三个时辰,靴子底结了层薄冰。朕在御座上数着漏刻,每一声都像敲在骨头缝里。"
最后一张墨迹发乌,显然是仓促写就:"朕知时日无多。若有来生,愿做长安市井卖糖人夫妇,不必再当这孤家寡人。"
沈知微捂紧心口,那里像是破了个大洞,冷风裹挟着赵珩的声音往里灌。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却在看到这些笺纸时泪如雨下,滚烫的泪珠砸在"糖人"二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陆战霆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铁甲上的寒气染了她半边肩膀。"卑职查到,苏婉凝当年假孕时用的药物,是前朝巫医传下来的秘法,能让脉象与胎动逼真无二。"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如磨砂,"陛下早在三年前就察觉了,却一直隐忍不发。"
沈知微转身,撞进陆战霆深邃的眼眸。月光从他肩头斜斜切过来,照亮他铠甲内侧绣的那朵半开的红梅——当年先皇后赐婚时亲手绣的,说镇国将军府该有朵解语花。她忽然想起冷宫那三年,每个雪夜都会收到匿名送来的暖炉,银质镂空的梅花纹,正是她未出阁时最喜欢的样式。
"龙佩......"沈知微喉头发紧,"另外半块在哪里?"
陆战霆从怀中掏出另一半玉佩,断裂处的龙纹严丝合缝。月光下两道裂纹拼在一起,恰好组成完整的"受命于天"四个古字。"卑职验过了,"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带着雪粒子的冰凉,"玉佩夹层里有先帝遗诏,命陛下......清除前朝余孽后,传位于您腹中之子。"
沈知微踉跄后退,撞倒了鎏金烛台。烛火在素笺上舔出焦痕,赵珩那行"若有来生"的字迹瞬间蜷曲成灰烬。她想起三年前那个血夜,御医跪在地上颤抖道"娘娘您还年轻",想起自己捧着尚在温热的死婴,指甲掐进掌心血肉模糊。
腹中突然传来细微的悸动,像条小鱼在温水里摆尾。沈知微脸色骤白,下意识按住小腹——冷宫那碗堕胎药并没有打干净?赵珩在密信里说"稚子无辜",说的根本不是苏婉凝的野种?
陆战霆上前一步扶住她,掌心的薄茧擦过她腰侧。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沈知微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像极了当年玄武门之变时,少年将军护在她身前的模样。那时候他的枪尖挑着叛军的血,却蹲下身小心翼翼替她擦去裙角泥污。
"镇国公府......"沈知微咬着牙,血腥味从齿缝渗出来,"我父兄当年通敌叛国的罪证,可是苏婉凝伪造的?"
陆战霆的喉头动了动。三十万镇西军一夜之间被冠上谋逆罪名,男丁斩首女眷为奴,只有他这个远在北疆的表侄幸免于难。他攥着佩剑的手咔嚓作响,剑锋映出沈知微苍白如纸的脸。
殿角铜钟突然敲响,悠远的钟声惊起檐下铜铃,叮当声里混着细碎的脚步声。沈知微推开陆战霆扑到门后,看见十几个小太监举着宫灯往这边来,为首那人正是太医院院判。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请您移步长春宫。"院判笑得像只老狐狸,枯瘦的手指藏在袍袖里,"说是......太子殿下突发急病,请您过去主持大局呢。"
沈知微盯着他身后那几个面带杀气的太医,忽然明白过来。苏婉凝虽死,东宫旧部还在,他们想借着这个"前朝余孽"的孩子,把她也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战霆的长枪不知何时出了鞘,枪尖抵住院判的咽喉。"殿下凤体安康,何时轮到你们这些阉竖搬弄是非?"他袍角扫过积雪,带起一片寒光,"先皇后懿旨,镇国将军府世代护持沈氏血脉,今日谁要动娘娘一根头发,须得问问卑职手中长枪!"
院判吓得瘫在雪地里,脖颈处被枪尖划出细血珠。沈知微突然按住陆战霆的手腕,掌心温度透过铁甲灼得他一颤。"本宫跟你们走。"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是长春宫路滑,还请诸位公公前面带路。"
走出景仁宫时,沈知微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在风雪中缓缓闭合,像野兽咬断了自己的尾巴。她想起赵珩临终前那个决绝的眼神,终于明白所谓的"活下去",从来不是恩赐,而是要她带着两座血海深仇,在这吃人的宫城里杀出一条血路。
陆战霆的掌心贴上她后腰,低沉的嗓音混着风声灌入耳朵:"卑职护驾。"
沈知微没有回头。雪粒子落进领口,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冷宫那个雪夜,赵珩隔着窗棂看她冻裂的手指,玄色龙袍上落满了雪,眼神复杂得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
长春宫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只择人而噬的巨兽。沈知微提起裙摆跨过门槛,听见身后传来铁甲相撞的脆响,那是陆战霆带着玄甲军守在了宫门外。
殿内暖意熏人,金丝炭烧得噼啪作响。苏婉凝的胞妹苏清瑶抱着三岁的太子坐在榻上,明黄色的襁褓刺得人眼睛疼。看见沈知微进来,那女人突然笑了,声音甜得发腻:"哟,废后姐姐可算来了,哀家还以为......"
话音未落,沈知微突然伸手掐住太子的后颈。那孩子咯咯笑着去抓她发间玉佩,露出的脖颈上有片淡青色的胎记——形状位置,竟和赵珩左臂那块如出一辙。
苏清瑶的脸瞬间惨白。沈知微慢慢收紧手指,看那孩子的小脸由红转青:"本宫记得,苏家世代江南水乡,怎么会生出有漠北狼族胎记的孩子?"
当年苏家被抄没时,她在罪证里见过苏婉凝母亲的画像,那个蓝眼睛高鼻梁的西域舞姬,根本不是史书上记载的江南闺秀。
炭火突然爆出火星,落在青砖地上洇出小黑点。沈知微盯着苏清瑶颤抖的指尖,忽然想起赵珩密信里那句话:"稚子无辜"。原来他守护的不是大周正统,而是她沈知微的亲骨肉——那个被她以为早已流掉的孩子,竟被他偷偷换了出来,养在仇人眼皮底下三年。
殿外突然传来厮杀声,兵器碰撞的脆响混着惨叫声穿透宫墙。苏清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尖叫道:"禁军来了!沈知微你敢弑君......"
沈知微弯腰,在太子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那孩子突然停止哭闹,伸手抱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娘亲。"
这声呼唤像把钝刀,剖开沈知微早已结痂的心。她最后看了眼苏清瑶惊恐的脸,转身撞破后窗跃入雪地。身后传来陆战霆的呼喊,玄甲军的厮杀声越来越近,而怀中孩子温热的呼吸拂过颈窝,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正是当年赵珩偏殿里常备的那种安神香。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她们的脚印。沈知微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宫墙根,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忽然想起赵珩留在素笺上的最后一句话:"朕在玄武门埋下了足够你们母子三人逃出长安的路引。"
原来他早就布好了局。废后是局,冷宫是局,连那块染血的龙佩都是局。这个心思深沉到令人发指的男人,用整个江山做棋盘,拿性命当赌注,只为护她和孩子周全。
宫门口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沈知微躲在角楼后面,看见陆战霆提着滴血的长枪走来,玄色披风在风雪中翻飞如鹏鸟振翅。他在宫墙根某处停下,弯腰扳动一块松动的墙砖。
机关轧轧作响中,密道入口出现在眼前。陆战霆转身看她,月光照亮他铠甲上的血迹:"娘娘,该走了。"
沈知微抱紧怀里的孩子,踏上通往宫外的阶梯。陆战霆的火把在前方摇晃,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终于挣脱牢笼的困龙。
隧道尽头透进微光时,怀里的孩子突然指着她发间轻笑。沈知微抬手摸去,触到一片冰凉的硬物——那半块龙佩不知何时被孩子攥在手心,断裂处的龙纹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她想起很多年前,长安街头那个卖糖人的老丈,总是笑着对围着看的孩童说:"龙佩合璧,天下太平。"当时她依偎在赵珩怀里,嘲笑这话荒诞不经,如今却抱着他们的孩子,揣着合璧的龙佩,逃往不知名的远方。
隧道出口在护城河下游。沈知微跃入冰冷的河水时,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朝阳正从玄武门后升起,将角楼染成金红,那座困住她半生的牢笼,此刻竟美得惊心动魄。
陆战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卑职会留在长安肃清余党,待太子殿下登基......"
"不必了。"沈知微打断他,将龙佩系在孩子脖颈上,"这天下姓赵还是姓沈,与本宫何干?"
她最后看了眼岸上那个伫立的身影,转身抱着孩子顺流而下。河水冰冷刺骨,却洗不掉那十五张素笺带来的滚烫回忆。赵珩,你用江山换我母子平安,那我便带着你的骨肉,去看你素笺上写的长安市井,做对再寻常不过的卖糖人夫妇。
只是不知黄泉路上,你会不会等我。等我告诉你,当年你送的那对暖炉,我一直藏在冷宫的砖缝里,熬过了无数个寒夜。
船桨划破水面,惊起几只白鹭。沈知微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梦见了什么甜美的事情。颈间龙佩温热,仿佛赵珩掌心的温度,隔着生死岁月,依旧护她周全。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玄甲军送别的长鸣。沈知微拢紧孩子的襁褓,迎着朝阳驶出河道。两岸桃花正开得绚烂,粉白花瓣落在水面,随波逐流向远方漂去。
她知道,前路或许艰险,但只要怀中这片暖意尚在,只要颈间龙佩仍存,无论多少风雨,她都会带着这份迟到的真相与爱意,坚定地走下去。长安的宫墙禁锢了她的过往,却锁不住她向往自由的心。从今往后,她只是沈知微,一个带着孩子寻找安宁的母亲,再不是那座冰冷牢笼里任人摆布的废后。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沈知微抬头望向远方,那里有属于她们母子的新生,有赵珩用性命换来的自由天空。她轻轻哼起儿时母亲教的歌谣,温柔的旋律随着河水缓缓流淌,仿佛在向九泉之下的那个人诉说:赵珩,我们走了,去看你笔下的长安市井,做一对平凡的卖糖人夫妇,带着我们的孩子,安稳度日,一世长安。
黄泉路上,若有轮回,愿你我再相遇,只是这一次,莫要再入帝王家,只做寻常百姓,相守一生,再无别离。
河水载着她们渐行渐远,将巍峨的宫城抛在身后,也将那些沉重的过往与恩怨,一并沉入流淌的岁月长河之中。新的生活正在前方等待,带着希望与温暖,缓缓拉开序幕。
船橹破开晨雾时,沈知微听见芦苇丛里传来异响。怀里的孩子突然攥紧她衣襟,乳名"念念"是昨夜在舟中仓促取的——赵珩在素笺里写了三十七次"念念不忘",笔迹从遒劲到虚浮,像他日渐衰微的性命。
"抱紧。"她将念念的脸按在肩头,右手摸到船板下藏着的匕首。这是陆战霆塞进她手里的,刀柄缠着防滑的鲛绡,触之生凉。
两枚羽箭擦着船舷钉入水面,溅起的水珠打湿念念的襁褓。沈知微看见芦苇荡里站起七八个黑衣人,玄色面罩遮着脸,唯有腰间铜牌在朝阳下泛着冷光——那是苏党余孽特有的鹰纹令牌。
为首那人摘下弓,箭尖直指念念胸口:"皇后娘娘,交出龙佩和孩子,咱家留您全尸。"
"娘娘?"沈知微嗤笑,匕首划开船板的声响惊飞水鸟,"如今的皇后是苏清瑶,你们主子正在长春宫里抱着三岁的野种哭呢。"话音未落,她猛地踹翻船尾木箱,糙米倾泻而下,吸引了黑衣人注意的瞬间,船身已借着水流斜斜撞向芦苇丛。
刀锋切开芦苇秆的脆响里,念念突然咯咯笑起来。沈知微这才发现他正把玩着颈间龙佩,断口处的棱角在晨光里折射出血色光晕。当年赵珩将半块龙佩塞进她手心时,也是这样暖得烫人——那是他们大婚之夜,他说沈家世代忠良,该得这"受命于天"的吉兆。
"抓住她!"
弓弦震颤的闷响贴着耳畔掠过,沈知微抱着念念滚进浅水滩。污泥钻进指甲缝,带着河底水草的腥甜,让她想起冷宫那场大火——苏婉凝穿着凤袍站在火场外,笑她连自己孩子的尸首都保不住。
冰凉的刀锋突然贴上后颈。沈知微反手攥住来袭者的手腕,怀中念念突然死死咬住那人手背。惨叫声里,她认出对方食指第三节的老茧——是当年看守冷宫的狱卒,总爱用烧红的烙铁烫她掌心。
"还记得景仁宫的地砖吗?"沈知微笑出眼泪,匕首刺入对方肋骨的动作干净利落,"你浇在上面的滚油,可比这河水烫多了。"
芦苇丛突然传来整齐的拔刀声。沈知微抱着念念退到河道中央,这才看清周遭已被二十多个黑衣人围住,竹筏上的弩机正对着念念心口。为首那人摘下面罩,左脸狰狞的刀疤蜿蜒到下颌——竟是三年前被赵珩砍断手筋的侍卫统领。
"沈氏余孽,果然和你父兄一样狠辣。"他啐出一口血沫,断臂处的铁钩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可惜啊,镇国公府三十万忠魂的血,终究是白流了。"
沈知微的匕首突然顿住。镇国公府满门抄斩那日,赵珩抱走她流产的胎儿时,也是这样满身血腥。她一直以为是他亲手葬送了她的家族,却在素笺里看见他咬破手指写的"身不由己"。
"苏家给了你什么好处?"她缓缓后退,河水漫到膝盖,冰冷的触感让念念往她怀里缩了缩。
"好处?"刀疤脸狂笑,铁钩挑起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先帝托孤时就该杀了你们这些前朝余孽!若不是陆战霆那厮......"
话音未落,数支长箭破空而来。黑衣人惨叫着坠入水中,玄甲在晨光里连成银线,陆战霆的长枪挑着最后一个活口,带起的血珠溅在沈知微脚边。
"卑职来迟。"他翻身下马跪在浅滩,玄甲上的水珠混着血水蜿蜒而下,在沙地上洇出红梅般的图案。
沈知微没有看他。念念正指着远方官道,那里腾起漫天烟尘,二十余名骑士护着辆乌木马车疾驰而来。车檐下悬挂的玄鸟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是南疆沈家旧部的旗号。
"赵珩布的局,到底有多大?"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陆战霆抬头时,朝阳正落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上金红的轮廓。这个永远挺直脊梁的将军,此刻眼圈泛红:"从您嫁给陛下那年开始。先皇后属意苏家女为后,陛下却力排众议立了您......"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前朝遗孤?"沈知微攥紧匕首,指节泛白。当年沈家覆灭时她年仅七岁,被先皇后秘密送入别院抚养,连自己的姓氏都是十五岁选秀时才知道的。
陆战霆的喉结滚动着:"陛下查了整整三年。知道您母亲临终前将传国玉玺缝入您的襁褓......"
马车在眼前停下,南疆土司掀开轿帘跪地:"属下奉先夫人遗命,恭迎小主人回南疆登基。"
沈知微后退踉跄,怀中念念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向自己胸口。那里隔着薄薄的襁褓,传来微弱却坚定的跳动——像极了赵珩留在素笺上的最后一笔,墨色浓得化不开。
"玉玺在冷宫莲池的第四块青石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告诉陆将军,苏家余党拿去吧。"
陆战霆猛地抬头,铁枪"哐当"落地:"娘娘!您可知传国玉玺意味着......"
"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厮杀。"沈知微转身走向逆流而上的乌篷船,念念咯咯笑着拍打水面,溅起的水珠沾在她鬓角,像极了多年前赵珩替她簪花时不小心蹭上的胭脂,"我带着孩子去看长安市井,看江南春色,看他素笺上写过的所有地方。"
船篷落下的刹那,她听见陆战霆拔剑出鞘的脆响。玄甲军山呼海啸般的"恭送皇后娘娘"声里,念念突然指着怀中的素笺咿呀学语——那是沈知微连夜抄录的十五张,此刻被孩子攥出了褶皱。
"爹爹。"
两个字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圈圈涟漪。沈知微低头亲了亲孩子柔软的发顶,那里带着淡淡的奶香,和赵珩偏殿里的龙涎香奇妙地混在一起。
暮色降临时,船娘突然指向东岸。沈知微掀开竹帘,看见漫天晚霞里站着个熟悉身影,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左手虎口的伤疤在余晖中若隐隐现。
"赵珩?"她失声轻唤。
那人却化作翩跹蝴蝶,绕着船篷飞了三圈,最后停在念念伸出的指尖。孩子咯咯笑着合拢小手,掌心里只剩半片蝶翼般的枯叶,叶尖沾着暗红的血渍——像极了景仁宫窗台下那片,也像极了他留在素笺上的墨迹。
"娘娘,那是长安来的信使。"船娘突然开口,指向远处策马而来的骑士。那人高举着玄色帛书,马蹄踏碎水面的霞光,惊起满江金红。
沈知微展开帛书时,念念正将那半片枯叶塞进她发间。泛黄的宣纸上只有八个字,是陆战霆遒劲的笔迹:
"龙佩合璧,天下归心。"
夜风突然卷起船中的素笺,十五张轻飘飘飞向南岸,仿佛有人在暮色深处轻声诵读:
"七月十五,晴。苏婉凝说看见知微和侍卫私语,朕砍了那侍卫的手。明知她不会,还是怕得厉害......"
沈知微捂住发烫的眼眶。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的爱,藏在猜忌与杀戮背后,用江山做聘礼,以性命为嫁妆,只为护她母子周全。
"娘亲,星星。"念念突然指向夜空。
银河横贯天际,像条璀璨的绸带。沈知微抱紧怀中的孩子,望向长安方向——那里有她埋在莲池下的玉玺,有陆战霆正在肃清的朝堂,还有那个用一生布局的男人,正在漫天星光里,静静看着她驶向没有宫墙的远方。
只是那乌木马车前的南疆铁骑,为何突然调转方向,朝着她们的乌篷船疾驰而来?为首土司手中高举的,分明是当年苏家伪造的通敌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