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恼人的药屑,被他指尖拈走。
他直起身,指尖随意地捻了捻那点粉末,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方才那点难以捉摸的情绪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平静的、却又无比专注的凝视。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悦耳,如同寒冰下流淌的暗泉,清晰地穿透了药庐里残余的捣药回音:
“看你,” 他顿了顿,视线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一寸寸描摹过我的眉眼,“就不冷。”
轰——
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从耳根炸开,瞬间蔓延至整张脸!指尖捏着沉重的药杵,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药庐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他低沉的话语在耳边嗡嗡作响。
看你,就不冷。
这……这算什么?轻佻?戏弄?还是……别的什么?
我猛地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药臼升腾起的苦涩蒸汽里,胡乱地抓起药杵,又开始“咚咚咚”地砸,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石臼砸穿,试图掩盖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脸颊滚烫的温度。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极轻,像羽毛扫过心尖,然后转身,玄色的大氅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带着一身寒气,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药庐。
那之后,墨园的日子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他依旧沉默寡言,周身气场冷冽如初。但廊下“偶遇”的次数,似乎多了起来。有时是我在分拣药材,有时是我在灯下翻阅那些泛黄的古籍。他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上一会儿,目光沉沉,带着一种审视,却又似乎……多了一点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每每被他那样看着,我总是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或是将手中的动作放得更加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转眼便是岁末。除夕宫宴,英国公府的主子们自然都要入宫。墨园愈发显得空旷死寂。
宫宴前夜,风雪极大。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狠狠砸在药庐的门窗上,发出密集的“扑簌”声。药庐里灯火通明,我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药炉上一小盅咕嘟冒泡的墨绿色药汁。这是根据一本残卷上的古方改良的,药性更为温和,或许……能稍稍减轻他压制“碧落黄泉”时饮下那碗剧毒的痛苦?指尖捏着几味药末,正斟酌着要不要再添一点进去试试。
突然!
“砰——!”
药庐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药柜都嗡嗡作响!
凛冽的风雪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倒灌进来,瞬间吹熄了靠近门口的两盏油灯!炭盆里的火星被卷起,明灭不定。寒气刺骨!
我惊得手一抖,药末撒了一地。
逆着门外狂暴的风雪,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宋墨身上还穿着入宫赴宴的玄色蟒袍,金线绣制的云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光溢彩。他肩上落满了雪,发梢眉宇间也沾着晶莹的雪粒,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嘴唇紧抿,带着一身从宫宴带回来的、尚未散尽的凛冽寒气。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更是沉得如同结了冰,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我。
他手里,却拎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精巧的紫檀木雕花食盒。
“沈疏月,”他开口,声音比屋外的风雪更冷,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目光扫过我手边撒落的药末和炉上冒着可疑气泡的药盅,“再敢拿自己试新药,”他踏着风雪走进来,靴底在冰冷的石板上留下清晰的湿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就把你埋进药渣里,当花肥。”
冰冷的话语砸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药柜。
他却不再看我,径直走到唯一还算干净整洁的药案旁,将那个沉甸甸的食盒“哐”地一声搁在案上。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他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清甜温润、与药庐苦涩气息截然不同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是桂花酿!还有几样精致的宫廷点心,做得玲珑剔透,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