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亦是如此。药铺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漂浮着当归、黄芪和陈皮混杂的气息。柜台后的张老板是个五十开外的干瘦老头,眼睛不大,却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他接过我递上的药篓,熟练地翻拣着里面的“六月雪”和几味炮制好的根茎药材,嘴里啧啧有声:“品相不错,沈娘子手艺越发好了。就是这天气……药材都受了潮气,价钱嘛,得再压一压。”
我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几道深深的划痕上,心神有些恍惚。张老板絮叨着算好了钱,将一小串铜板推过来。就在我伸手去接时,药篓底层,那块被我遗忘的、沉重的墨麒麟腰牌,竟随着我弯腰的动作,从松散覆盖的草药下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落在满是灰尘和药屑的柜台上!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我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就要伸手去抢!然而,一只布满老茧、皮肤松弛的手,却比我更快地按在了那块腰牌上。
张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点生意人的和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住腰牌上那只踏云欲飞的墨麒麟,手指在那冰冷的、遒劲的纹路上缓缓摩挲,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缓慢和凝重。
药铺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门外街市上模糊的叫卖声和车马声传来,更衬得这方寸之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咚咚地敲击着耳膜。
张老板终于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射出锐利如针的光芒,不再是看一个普通采药女的眼神,而是充满了惊疑、恐惧,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悯。他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令人心寒的重量:
“沈娘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铺面,才继续道,声音更低了,几乎只剩气音,“这墨麒麟纹……您……您这是惹上泼天的大麻烦了!”
“墨麒麟……英国公府……”我的喉咙干涩得发紧,勉强挤出几个字。
张老板缓缓点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恐惧:“英国公世子……宋墨!”他念出那个名字时,声音都在发颤,“这东西,是催命符啊!多少人盯着它,沾上一点边,就是万劫不复!沈娘子,听老朽一句劝,赶紧走!离京城远远的!这东西……”他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按在腰牌上的手,仿佛那冰冷的金属下一刻就会变成毒蛇噬咬他,“赶紧扔了!或者……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埋了!越深越好!”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张老板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剧烈。这块腰牌,远比破庙那夜的血腥更能让我直观地感受到宋墨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滔天权势和无边凶险。它不是护身符,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我猛地抓起柜台上那块冰冷的腰牌,连同那串微薄的铜钱一起胡乱塞进怀里,指尖都在颤抖。“多谢张老板提点。”我的声音艰涩无比,几乎不成调,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虚浮踉跄。
“沈娘子!千万当心!”张老板带着无尽忧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同送葬的哀鸣。
走出济生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怀里的腰牌像一块寒冰,紧紧贴着心口,冷意直透骨髓。张老板那惊恐的眼神和“催命符”三个字,如同魔咒般在脑中盘旋不去。
我租住的小院在城南最偏僻的巷尾,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柴门简陋,用一根旧木栓勉强闩着。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狂风在狭窄的巷弄里呼啸穿梭,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拍打着糊着旧窗纸的窗户,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无数怨鬼在哭嚎。白日里张老板惊恐的面容和“催命符”的警告在黑暗中无限放大,怀中的腰牌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辗转难眠。
我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裹紧了单薄的棉被,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门外呼啸的风声里,似乎总夹杂着一些不寻常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突然!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