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泼天似的往下倒,砸在破庙残缺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从没了窗纸的破洞间灌进来,卷着水汽和深秋刺骨的寒意,吹得供桌上那半截残烛火苗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
我蜷在角落里还算干燥的稻草堆上,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寒意依旧蛇一样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药篓歪在脚边,里面几株辛苦采来的、品相还算不错的“六月雪”也沾了湿气,蔫头耷脑。
这鬼天气,回城的路彻底断了。我叹了口气,拢了拢微潮的鬓发。就在这时,一声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混杂在风雨里,猛地撞入耳中——是破庙那扇腐朽不堪的木门被撞开了!
一个黑影裹挟着血重的血腥气和冰冷的雨雾,重重地摔了进来,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烛光猛地一跳,照亮了那人身上的锦衣一角,暗沉沉的墨色底子上,隐约可见繁复的银线刺绣,此刻却被大片大片的深色污渍浸透、晕染开,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血。大量的血。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能看到凌乱沾着泥污和血块的黑发,以及剧烈起伏、却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的肩背。
我的呼吸瞬间窒住,心跳在空寂的破庙里擂鼓般响动。是仇杀?还是陷阱?京城这潭深水,任何一点波澜都可能淹死人。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身下的稻草里,几乎想立刻吹灭那盏微弱的烛火,把自己彻底藏进黑暗。
可那血腥味太浓了,浓得化不开,带着一种生命急速流逝的衰败感,直直地往人肺腑里钻。还有……那墨色衣袍上银线绣出的纹路……我似乎在某个极其偶然的场合,远远瞥见过一次。英国公府世子,宋墨。那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至极的闷哼从地上那团黑影里溢出,微弱得几乎被风雨声吞没,却又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我所有的犹豫。医者本能压倒了一切。我猛地站起身,抓起药篓,几步冲到那人身边,顾不上地上冰冷的泥水浸透裙摆。
“得罪了!”我低语,声音有些发颤,手下动作却异常利落。我用力将他沉重的身体翻转过来,让他仰面躺下。烛光终于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年轻、极其英俊的面孔,此刻却毫无血色,惨白如纸。雨水和血污混杂着,从他线条冷峻的下颌滑落。一道狰狞的伤口斜贯他紧锁的眉骨上方,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暗红的血还在不断涌出。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紧捂着左腹的手——指缝间一片深色濡湿,还在迅速扩大。
是剑伤,很深。我迅速判断,心沉了下去。他失血太多了,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来不及多想,我一把扯下肩上半湿的布巾,用力按压在他腹部的伤口上试图减缓流血,另一只手已经飞快地打开药篓,取出针囊。
银针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我屏住呼吸,指尖微动,认穴奇准,几枚细长的金针瞬间刺入他胸前几处要穴。这是保命吊气的手法,极其耗神,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有。就在最后一针落下的瞬间,变故陡生!
地上那原本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死去的人,紧闭的眼睫猛地一颤,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竟霍然睁开!里面没有濒死的浑浊,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清醒和凛冽的杀意。他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快如闪电,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猛地反扣住了我正捏着金针的手腕!
骨头仿佛要被捏碎!剧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金针差点脱手。一股寒意从被他扣住的腕骨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盯着我,目光锐利如刀锋,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小娘子,胆子不小。不怕我……灭口?”
手腕被他铁钳般的手死死扣着,剧痛钻心,那冰冷的杀意更是如同实质的针,刺得我头皮发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灭口……这两个字从他薄唇里吐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绝对的掌控力,绝非虚言恫吓。
“怕。”我迎着他冰冷审视的目光,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却竭力维持着平稳,“但更怕……见死不救,医者之心难安。”我试图挣了一下手腕,纹丝不动。他指尖的力量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因我的挣扎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痛。我强忍着,目光扫过他眉骨上那道依旧在渗血的狰狞伤口,还有腹部被布巾按压下依旧洇开的暗红。“世子爷若想灭口,此刻动手便是。”我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只是……您眉间这道伤,离睛明穴只差分毫,再深一点,伤及目系经络,纵是神仙也难保您这只眼睛无虞。腹下那一剑……更是险之又险,再偏半寸,便是肝肠寸断。”
宋墨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微微眯起,杀意未减,却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扣着我手腕的力道,似乎……停滞了那么一瞬?极其短暂,短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至于灭口……”我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感受着他因失血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那强撑着的清醒,“您现在……还有那份力气吗?金针锁气,也撑不了多久。” 我的目光落在他紧捂腹部的、那只指缝间全是粘稠鲜血的手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医者面对重伤者时特有的冷静陈述,“您失血已逾三成,脉象浮乱,气若游丝。再不止血固元,恐怕……等不到您灭我的口。”
破庙里只剩下狂风骤雨的咆哮和烛火噼啪的爆裂声。他死死地盯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冰封的杀意与身体极限带来的虚弱感激烈地交锋着。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冷汗浸透了我后背单薄的衣衫,凉意刺骨。
终于,他扣着我手腕的力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那只染血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着,指节因方才的用力而泛着青白。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薄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的线条依旧冷硬,但那份强弩之末的虚弱感再也无法掩饰。
“药……”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吐出一个沙哑破碎的字音,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悬在喉头的那口气猛地一松,差点软倒。顾不上手腕上那圈刺目的青紫淤痕,我立刻俯身,飞快地从药篓最底层摸出一个极其普通的青色小瓷瓶。瓶身冰凉,里面只装着一粒龙眼核大小的药丸,通体赤红,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类似苦香和微辛的浓烈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