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在七月中旬终于迎来了它的华北雨季。北方的雨不似南方那般柔情，总带着其独特的冷冽与强横。

夜晚，一道惊雷划过天空，昭示着暴风雨的袭来。

一束白光蜿蜒地爬上天空，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打在窗外的挡雨棚上制造出不小的噪音。

在因风雨而停电的房屋内，突如其来的一道闪电照亮了蜷缩在床边面色惨白的小女孩身上。

比雷更惊心的是大门上突然炸开的敲击声，一声重过一声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雷声。

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尽力地把自己缩在床头柜与床形成的夹角里，小小的人不住地瑟缩着。

门外的人见门始终打不开传来了响亮的咒骂声，粗犷的声音穿透厚实的门板重重打击在女孩幼小的心灵上。

门口震破天的咒骂和敲门声仍在继续，屋内的女孩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像一只炸毛的小兽般四脚并用地爬向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卫生间。

她蜷缩在卫生间阴湿的角落夏季的燥热压不住女孩由内而外的寒意。

间歇不断的声音像是恶魔低语，在封闭的卫生间内立体环绕，明明远在门口却好似尽在耳畔。

窗外细细密密的雨声好似蚂蚁的啃咬，痛苦却又无法摆脱。

小小的孩童尽力捂住耳朵，试图阻断那些唬人的声音。卫生间内，坏掉的水龙头在有规律地流出水滴，落在地面上。“嘀嗒”“嘀嗒”，一步步压迫着女孩濒临崩溃的神经。

几月前受伤的脑袋此时头痛欲裂，泪痕早已布满面颊，手臂上被隐忍的情绪掐出红痕，周而复始。女孩的唇齿嗫喏，只能无助地喃喃：“妈妈.....”

似乎为了“满足”女孩的需求，周围的环境开始扭曲变幻，透出微许的光亮。

女孩战战兢兢地抬头，发现正身处于一移动的车内，驾驶与副驾驶位上坐着两个身着警服的年轻警官。

熟悉的环境勾起了女孩朦胧的回忆，她惊恐地转头不断确保着身边亲人的存在。温热的体温从掌心传递至心间，还好，她们都还在。

汽车仍旧平稳地行驶在远郊的公路上，女孩抬起头看清了后视镜中的自己，比原先更为稚嫩的面庞却分明多了些肉感，狭长的丹凤眼尚未有重挫后的淡漠。

周围的景象始终在重复上演，一条公路似乎永远开不到尽头。

一道刺耳的急刹划破了静谧的氛围，视线的最后是一辆重卡急速地横冲向身处的轿车，随后世界归于了平静。

一道刺眼白光闪过，女孩面前俨然换了一副场景，所在的汽车天翻地覆，车前窗因撞击出现了好几道裂痕，中央溅满了两位年轻警官从头颅中迸发出的鲜血与淡黄色的脑浆。

车厢内的气温在逐渐升高，有温热的鲜血从额前流下，模糊了孩童的眼。

“妈妈......阿婆.....”

女孩无助地呼喊，她的前后被两具身体裹挟，艰难地转过身，身前的人体在逐渐失去温度。

仿佛远在世界之外的鸣笛声灼烧着女孩的神经，伤口与精神一并折磨得她目眦欲裂，周遭火烧似的温度灼痛着人的皮肤，身前冰凉的身躯更使女孩的内心蒙上一层冰霜。

女孩在阵痛中吃力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母亲血肉模糊的脸。

“不！”

床上的人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了身，一道明亮如昼的闪电同时划过天空，照亮了䓂枳面色如纸的脸。

眼前满是血色的画面挥之不去，䓂枳粗重地喘息着，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恨不得扣出血来。即使是在盛夏，䓂枳仍不住地冒出冷汗。

江槲桉睡在另一侧被䓂枳的动作吵醒，她也随着䓂枳起身，看到的便是她深陷梦魇的样子。

“䓂枳？䓂枳？”江槲桉试探地出声，企图唤醒眼前双目无神的人。

听到声响的䓂枳恍然回过神，朝着声源的方向看去。梦魇中那张满是血浆的脸与眼前的人逐渐重合，䓂枳遏制不住内心的颤动，扑倒了面前的江槲桉。

烫人的气息扑洒在肩颈，有温凉的液体擦着脖子滴落。䓂枳的手圈在腰上，紧得有些发疼，湿漉漉的气音贴在耳旁：“妈妈.....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

震惊之余，江槲桉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上下轻抚着䓂枳的脊背安抚着。

白光透过帘布在屋内闪了一下，紧接着是轰雷贯耳的惊雷，江槲桉感受着身上人不住地颤抖，明明已经严丝合缝的距离似乎仍是不满足。

察觉到䓂枳害怕打雷，江槲桉抬手轻捂住䓂枳的双耳，“乖，不怕，只是打雷而已。”

与记忆中全然不符的声音彻底拉回了䓂枳的神识。她怔愣了半刻，试探地喊了一声：“欢欢？”

“嗯，我在。”

“......”䓂枳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强撑着支起身子，“对不起，吵醒你了吧。”

“没事，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差。”江槲桉轻勾住那人的脖子，阻止了对方的离去，抚上了那个苍白的脸。

䓂枳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对方的侧颈，“我没事，我去个厕所，你先睡吧。”说罢，便径直起身出了门。

江槲桉并未多想，只以为䓂枳做了噩梦需要冷静一下。她闭着眼，静静地等着䓂枳回来。

哗哗的雨声延绵不绝，墙上的钟不知“嘀嗒嘀嗒“地转了几圈，可䓂枳始终没有回来。

江槲桉一把操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三点十七分，距䓂枳出门已经过去了近三十分钟，心中不免担心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出门来到卫生间门口，门缝中透出丝丝微光，江槲桉试着转动把手，还好䓂枳并没有锁门。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䓂枳尽力地将自己蜷成一团，缩在卫生间的一角，她的面色似乎更差了。

䓂枳紧绷的神经注意到了有人开门，她惊恐地抬头，整个人不住呈现出防御的姿态。

江槲桉被她受惊的神色所刺痛，心中泛起针扎般的疼。她快步向䓂枳走去，在她面前蹲下，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拥住她，尽力地提供安全感。

“没事的，我在呢，别怕。”

江槲桉的怀抱着实让人安心，䓂枳趴伏在她的肩头，呼吸逐渐平复。微凉的两只手覆盖住了䓂枳的双耳，堪堪阻挡了不安的雨声和霹雳的雷鸣，唯有眼前人闷闷的细语传入耳中。

“乖，不要怕，我们回房间去，好不好？”

一听到要离开，䓂枳条件反射地连连摇头。被拒绝了的江槲桉也不急，仍旧轻声细语地哄着，“你这样子阿婆不知道吧？万一她起夜看到你怎么办？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会陪你的，不会离开.....”

即使心理上有诸多不情愿，但䓂枳思考再三还是因前者而妥协了。她握住蒙在耳上的双手，牵拉着缓缓下挪，同时雷雨声也一股脑地灌入耳。

䓂枳微微偏头，将唇贴在了眼前人左腕部的小痣上，感受着那处的脉动。

柔软湿热的触感从腕间传来，江槲桉只觉面上涌起一阵燥热，胸腔内逐渐加速的跃动牵连着腕间的脉搏，也不知与其紧紧相贴的唇瓣是否感受得到。

终于把湿漉漉的小狗哄好给带了回去，可䓂枳仍是不安地缩在床头，不时地因雷声而睫毛轻颤。

江槲桉见状靠了过去紧紧相依。余光中，䓂枳视线总是落在床头柜上被覆盖着的相框，不久终是伸手将它拿起。

自江槲桉第一次来，便注意到了这个神秘的相框。然而两个月过去，却是未曾见过这相框的真容。虽说好奇，但江槲桉从未主动过问，她能看出䓂枳对其的不一般。虽说一直被覆盖着，但相框的位置却是时常变动，且向上的那面也从未有过灰尘。

眼下，䓂枳主动将这相框拿了过来，并呈现在了二人眼前。相片中的一男一女和睦地笑着，男人的手上还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单从相片上看是如此幸福的一家三口。

然而现实从未有定格下的那般美好。

“这是我刚出生第一天拍的，那个时候还皱巴巴的，很丑。”

“我的父亲”江槲桉顺着话将视线落在了相片中的那个男人身上，相貌堂堂，身材高挑，轻薄的短袖下，是硬朗的肌肉，“他是....一名警察，我四岁的时候他就因公殉职了。这张照片记录了我和他唯一一次见面。”

“我的母亲”随着叙述的继续，江槲桉心情沉重地将视线挪到另一边的女人身上，年轻的女人因分娩面色仍憔悴着，她的眉目满是柔情，无需言说的爱意都要满溢出来，“听说，她原来是是一个新闻记者，在生下我之后便辞职换工作了.....我五岁的时候，她也死了。”

䓂枳顿了顿，为这个潦草的故事画上句号，“那是一场车祸，阿婆也是在那个时候失聪的。”

䓂枳三言两语便概括了自己的整个幼年时期，她不曾细说那些无人陪伴的时日，在那场名为“追杀”的车祸中自己也差点没命以及自己又是怎样亲眼看着母亲在眼前死去。

江槲桉一时有些无言，虽说她也曾有过猜想，但当真听到䓂枳若无其事地袒露身世，她不免也有些心惊。

气氛一时有些冷场，江槲桉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说些安慰的话，“虽然他们都已经离开了，但他们还留给了我们宝贵的回忆，不是吗？我们要向前看。”

“回忆吗？”䓂枳沉默了会，似乎真的在追思，但良久后她还是无奈地坦白：“那场车祸里，我的头部受了伤，那些‘宝贵’的回忆基本都不记得了。”

说出这些，䓂枳已经毫不在意，有时伤痛久了，也就渐渐习惯了。

怀里被强行钻入一个人，䓂枳有些诧意地接受着江槲桉的“投怀送抱”。

呼出的气息有些湿润，她的声音哽咽“䓂枳.....”

䓂枳从未料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就连自己都不在乎的过往，会被人小心翼翼地在乎，心中那场迟来的雨毫无征兆地落下。

“我....不需要同情的。”少年人的倔强让她的心倍受煎熬，她渴望着却又畏惧着.....

“不是的，我心疼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