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总要裹挟着雨一同到来。
虽不似江南烟雨,但平城这样的一个北方城市在四月里也总是阴雨连绵。
清明时节雨纷纷,又是一年清明,跨越千年的断魂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
城南的墓园内,一位面容冷峻的少女立在一对墓碑前,细雨打湿了她的发,湿答答地黏在她的额前,一身的黑衣被淋湿了大半,贴在身上传递着初春的凉意,对此,少女仍旧面无表情,似无察觉。
并立的墓穴昭示了墓主人夫妻的关系,碑上老旧的照片上,一男一女淡淡地笑着。少女的眉眼间与他们有所相似,然而女孩的双眼似是淬了冰,只冷冷地注视,看不出丝毫的哀伤。
身后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少女仍是伫立着,不为所动。
“司筠!”
听见熟悉的呼喊声,少女下意识地转头,却被一干毛巾罩住了头,遮掩了视线。同时,身上被一冲锋衣紧紧包裹,隔绝了雨丝带来的寒意。
“每年都一声不吭地偷偷来这里,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你啊!”
沈芊一边数落着,一边胡乱地帮司筠擦着她湿漉漉的脑袋。
司筠低垂着头,刚想出声道歉,却又被沈芊连珠炮的话头堵了回去:“你现在真是厉害了,体质不好还淋雨,也不多穿几件衣服。看小说把脑子看傻了,学什么不好,非要学人家忧郁男主。”
沈芊盯着面前跟个鸵鸟一样的司筠,真是有火发不出。她费劲地大力揉搓司筠的脑袋,心里愤愤不平,明明这家伙比自己还小一岁,凭什么现在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
司筠顺着沈芊的动作低头,视线内是沈芊如满天星般的裤腿,她恍然忆起墓园所处半山腰,也不知道眼前人在雨中跑了多久才到自己跟前。
“你放心吧,这次爸妈没来,只有我一个人,你想在这里呆多久都行....咳,我陪着你。”
话语在细雨的冲刷下变得恍惚,视野被山间的雾气模糊,鼻头有些发酸,司筠不动声色地吸了吸。
“喂!你不会要哭了吧?拜托——别啊....”沈芊盯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一时有些词穷,她实在不太会安慰人。
在一顿沈芊手忙脚乱的安慰中,司筠深吸了几口气,山间的凉意席卷了整个鼻腔,混沌的思绪逐渐安定。
“我没事...”司筠握住了那只无措的手,终于有机会说出了第一句话。
听司筠这么说,沈芊松了口气,但她着实不明白司筠为什么年年都要来看望她的父母,明明他们生前对她如此不好....
不过这些话自是没有问出口,沈芊只是无言地打开了折叠伞,横亘在二人中间,用眼神示意面前人请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墓前的两个少女不知无言地站了多久。
沈芊举着伞的手有些发酸,可她不好换手,更不好让司筠替她拿着,如此定格的氛围她不知如何打破。
一只满是冷意的手突然覆上了沈芊微微发颤的手,从她的手中拿过了那柄伞。
寂静被打破,化作碎片让沈芊更加难熬,她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试探地开口:“阿筠...你还是耿耿于怀吗?”
话音刚落,沈芊就后悔地想抽自己好几个嘴巴,这都问的什么问题啊,这和往别人伤口撒盐有什么区别。
但司筠似乎并没有受其影响,只一五一十地回答了沈芊的问题:“忘掉吗?与其没有忘掉,不如说是不愿忘掉。”
司筠的回答显然不在沈芊的意料之中,她有些错愕地反问:“为什么不愿意?”
视线执拗地定格在碑前的两张照片上,得体的笑容反倒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司筠有些心不在焉。
对于身侧人的出神,沈芊还是识相地没有出声打断,再度放任了沉默的铺天盖地。
思绪飘远回到了那段不成熟的回忆。
记忆中的二人并不像照片以及传闻中的那样得体和郎才女貌。
事实上,他们一个是嗜赌成性、暴戾无常、有钱无脑的败家子,一个是抑郁成疾、软弱无能,甚至有时无法自理的精神病患者。
金钱为他们带上面具,粉饰成了纨绔的富二代和性格独特的艺术家。
钱,并非万能。
几十年的家业被败光,享尽了荣华富贵的败家子抛妻弃女,饮恨西北。没有了人照顾,又患有心理疾病的女人,不久后也服药自尽,留下了刚满五岁的孩子。
那是阴影的滋生,亦是新生的到来。
那个可怜的孩子被世交一家收养,迎来了久别的重逢,开始了新的生活。
“既然...没有养育的能力,又为什么要将孩子生下来?”走马灯似的回顾了一遍自身经历的司筠突然开了口,“孩子....不应该是他们无能的牺牲品,孩子...是无辜的。”
沈芊侧头打量了下那张面无表情的扑克脸,真是有苦说不出,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有些家长的确很不负责....那为什么不放下他们....”明明你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后半句并没有说出口,沈芊静静地等待着司筠的下文。
“不能忘记,理应不该忘记...”司筠顿了顿,心中不免悲哀,有些事估计这辈子都要如鲠在喉:“毕竟....是我的亲生父母,每年来扫墓就当是还他们生育我的恩情吧....”
下落的雨点中夹杂了声轻轻的叹息,风将它吹散,只留了片许吹入沈芊的耳中。
“山里冷,我们早点回去吧。”
不等沈芊反应,司筠已经转过了身,等着与自己共同启程。
下山的路明显要滑了许多,或是说沈芊在上山的时候太过匆忙,毫无察觉。她挽着司筠的手,跟着她的步频缓缓走着。
“风儿吹过叶沙沙,梁下的娃娃等阿娘~”
歌谣乘着风在静谧的山中回荡。
司筠的唇角勾上一抹浅弧,似乎心情不错,“至少,在我妈清醒的时候,还给我带来过不少温暖....这首歌是她唱给我的。”
“是吗?还挺好听的。”见司筠状态不错,沈芊立刻趁热打铁,捧场着。
司筠不明所以地轻笑一声,“是吗?那你继续听我唱完吧。”
“燕儿夜深回枝丫,娃娃烛下盼阿娘。堂前屋内挂白花,牌前娃娃把娘想。”
沈芊脸上的表情有了些破裂,“这真的适合唱给孩子听吗?”
“谁知道呢?或许她清醒的时候,也并非真的清醒吧。”司筠并不似沈芊那般心情凌乱,反倒是心情颇好地继续倾诉,“早些年,我很讨厌他们,甚至说....恨他们。我厌恶他们的自私,唾弃他们的无耻,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他们是无法抹去的疤也好,梗在心中的刺也罢,我都不会忘掉...”
“按你这么说.....和自虐有什么区别?”沈芊忍不住趁着司筠停顿的间隙插话到。
“不能算吧....”
沈芊虽然不理解,但也尊重司筠的想法,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执拗的事情。
雨,依旧在下。下山的路并不是很长,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放慢了脚步,料峭的春风中有两颗心逐渐的靠近,依偎,取暖。
另一边,平城的市区内,一栋矮楼房里,一个少女屈膝坐在床上,她偏头赏着窗外的雨,表情淡漠。
安静的房间内,一声手机的振动显得格外的突兀。
少女缓慢地收回视线,落在亮屏的手机上——是江槲桉发开的消息。
难得地,䓂枳这回没有及时回复江槲桉,她定定地盯着屏幕,一秒,两秒......直至手机黑屏,这才恍然般回过神。
䓂枳轻呼出一口浊气,窗外的雨没有停下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雨点声让䓂枳不禁有些烦躁,她粗暴地揉乱自己头顶的发丝,无力地躺在床上。
她不喜欢雨,或许可以说得上讨厌,在䓂枳的记忆里,雨总会给她带来不幸的事。
思绪差点被卷入恐怖的回忆漩涡,䓂枳及时回过神来,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出神。
耳边出了雨声再无其他,就连外婆勤劳的收拾声都未曾传出,整个家都静得可怕。
比起雨天,䓂枳也不喜欢这清明,它像是一个不知餍足的精怪,它的到来会吸食走家中所有的活气。
......
一声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房内凝滞的空气,唤醒了床上无力的“烂泥”。
䓂枳胡乱地在床上一通乱摸,将手机接通放在了耳边。
“欢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