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大学医院的窗玻璃上结着冰花。喻晓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块透明,透过它能看到远处的雪山,在冬日阳光下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白银。
“今天要拍这个。”桑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昨天更虚弱了些。
喻晓转身,看见她举着一张X光片——那是桑沐的胸腔影像,肋骨像鸟笼般包围着心脏,而ICD装置的金属轮廓在透视下呈现出奇异的光泽。
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手腕上的“1999合唱团”胶片手绳松松垮垮地挂着,随时会滑落。
“《最后的显影》系列第七号。”桑沐用马克笔在X光片边缘写道。她的手抖得厉害,字母歪歪扭扭像心电图上的波形。“帮我挂起来?”
病房的白墙上已经钉了六张类似的影像:不同角度的心电图、超声波扫描图、甚至手术灯的反光。这是桑沐最新的创作——用医疗影像作为底片,将各种检查仪器作为“最诚实的相机"”
喻晓用磁贴固定好X光片,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晨光能穿透它。投影在墙上的影像立刻生动起来:那颗疲惫的心脏在光影中微微搏动,金属装置像一颗外来的星辰。
“像不像我们第一张合作作品?”桑沐咳嗽着指向投影,“《显影中的诗》。”
喻晓的喉咙发紧。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高二那间暗房,红光下逐渐浮现的影像,少女睫毛在照片上投下的蝶翼状阴影。如今那些记忆像被浸泡在过浓的显影液里,边缘开始发灰。
护士推着药车进来,金属轮子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声响。桑沐配合地伸出胳膊,眼睛却一直盯着墙上那片跳动的光影。
“止痛泵剂量调高了。”护士用英语对喻晓说,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怜悯,“医生说最多再...”
“我知道。”喻晓打断她,接过那袋淡黄色药液。
她现在已经能熟练地调整滴速,能读懂监护仪上每个数字的含义,能预判桑沐每一次疼痛发作的征兆——这些本不该属于二十岁女孩的技能,如今成了她的第二语言。
护士离开后,桑沐突然抓住喻晓的手:“教我暗房技术。”
“现在?”
“全部。”桑沐的指甲陷进喻晓的皮肤,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从显影时间到定影温度。”
床头柜抽屉里躺着一份遗嘱公证文件——桑沐要把所有摄影设备留给喻晓,包括那台见证她们初吻的莱卡M6。
喻晓假装没看见过,就像她假装没听见医生说的“末期”,假装没发现桑沐开始在每张照片背面标注日期,如同在准备某种倒计时。
“先从显影液配比开始。”喻晓挤出一个微笑,从包里取出便携暗袋和几卷未冲洗的胶片,“记住,20度水温,显影时间不能超过...”
桑沐教得很慢。她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有两次打翻了量杯。但当她终于成功将底片装入显影罐时,脸上焕发出的光彩让喻晓想起那个在音乐教室宣布“1999合唱团”成立的雨夜。
“这张要特别处理。”桑沐从枕头下抽出一张单独保护的底片,“延长显影时间30秒。”
暗袋里,喻晓摸到底片边缘的凹凸——上面有桑沐用针尖刻的字。她本能地想拿到灯下看,却被桑沐冰凉的手按住。
“按我说的做。”
暗红色的安全灯下,显影液中的相纸渐渐浮现影像:是喻晓的睡颜。
晨光透过芝加哥公寓的窗帘,在她脸上投下细密的光斑。照片右下角有桑沐用防水笔写的小字:“Day 214”,那是她们在芝加哥同居的第214天。
定影完成后,喻晓才看清底片边缘针刻的字迹:“我死后,你要成为我的显影液。”
相纸从她手中滑落,被桑沐接住。女孩将它举到安全灯前,红光透过纸背,那些字像是从喻晓皮肤里浮现出来的。
“看”桑沐的声音轻得像显影液里的涟漪,“我最完美的作品。”
那天深夜,桑沐的监护仪突然响起尖锐警报。医生们冲进来时,喻晓被挤到墙角,手里还攥着那张未干的照片。透过人墙缝隙,她看见桑沐苍白的脸转向自己,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某个词——也许是“显影”,也许是“光”。
抢救持续到凌晨。当主治医生摘下口罩摇头时,喻晓发现自己异常平静。她只是走回病床前,轻轻取下桑沐手腕上的胶片手绳,套在自己左腕上。那上面还残留着体温,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相纸。
桑沐父亲赶到时,喻晓已经整理好了所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