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客厅：暗袋挂在厨房门框上，底片晾在浴室晾衣绳，那台老式节拍器摆在壁炉台正中央，旁边是桑沐从小到大所有的药瓶——她坚持要带来的“成长纪念碑”

“沐沐去医院了？”

“复诊。”喻晓看了眼手表，“应该快回来了。”

桑父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笔挺的西装。他走到桑沐的工作台前，拿起一张刚冲洗的照片——喻晓在图书馆睡着的侧脸，阳光透过书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文字阴影。

“她妈妈，”他突然说，“最初也喜欢摄影。”

喻晓僵住了。桑沐几乎从不提母亲，她只知道那是个早逝的法国女人。

“先天性心肌病，二十六岁走的。”桑父轻轻放下照片，“所以当沐沐出现症状时，我...反应过度了。”

壁炉里的木柴爆出一串火星。喻晓想起桑沐胸口那个装置，想起医院走廊里刺眼的灯光，想起自己母亲看到“玫瑰色闪电”那首诗时的表情。也许每个家长都带着某种创伤在养育孩子，就像每张照片都承载着拍摄者的视角局限。

钥匙转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桑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

“EF值到50%了。”她直接看向父亲，“瑞士那个实验性治疗...”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桑父从公文包取出一个文件夹，“苏黎世大学医院同意了你的申请。”

喻晓接过文件夹，里面是全英文的医疗方案和保险文件。最后附着一封推荐信——桑父以制药公司名义推荐《翻译误差》参加威尼斯双年展青年单元，署名处已经盖好了公章。

桑沐的相机掉在地毯上。她向前踉跄了两步，被父亲接住。男人抱着女儿的样子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但喻晓分明看见他眼角有泪光闪动。

“你妈妈，”他在桑沐耳边轻声说，“会为你骄傲的。”

平安夜那天，芝加哥下了场冻雨。公寓断电了，她们只能靠壁炉照明。桑沐裹着毯子整理威尼斯双年展的申请材料，喻晓则在包装最后一份礼物——一台改装过的拍立得，每次快门会同时吐出两张相同的照片。

“这样，”她调试着相机向桑沐解释，“我们永远不会为谁保存原片吵架。”

桑沐笑出声，从枕头下抽出一个扁平的包裹。拆开后是本手工装订的诗集，每页都是照片背面写着诗——全是喻晓这学期写的，但被桑沐"翻译"成了影像语言。那首被美国教授批评不够“政治”的《腐殖土》，对应的照片是超市里标着“有机”却裹着塑料膜的泥土。

“误差版。”桑沐得意地说，翻开最后一页——喻晓写给她的小情诗《电压》旁边，贴着ICD装置的最新读数图，“最精确的翻译。”

炉火渐渐弱下去，她们挤在唯一有电的热毯上交换礼物。桑沐的指尖因为低温有些发紫，喻晓把它们包在自己掌心呵气，想起《翻译误差》的核心概念——有些东西会在转换中丢失，但也会有意外的获得。

“明年这个时候，”桑沐靠在她肩上说，“我们会在威尼斯还是苏黎世？”

“或者在某个没人预料的地方。”喻晓吻了吻她的太阳穴，“只要带着相机和笔记本。”

窗外，冻雨变成了雪。公寓楼下的街道上，几个晚归的学生唱着跑调的圣诞歌走过。桑沐突然拿起新相机，对准窗上映出的两人依偎的身影。

咔嚓。两张相纸缓缓吐出。一张她塞进喻晓的诗集里，一张贴在自己胸口的ICD装置上方。

“明年的圣诞礼物，”她在渐暗的炉火中轻声说，“会是我们在双年展的合影。”

喻晓笑了，手指轻轻描摹着桑沐锁骨上方的那道疤痕——不再是“玫瑰色的闪电”，而是一条正在愈合的河流，通往她们共同创造的、不被任何语言或镜头完全捕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