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教室的节拍器不知何时开始自己摆动起来。

喻晓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钢琴上方那个老式机械节拍器。铜质钟摆左右摇晃，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午夜寂静的教学楼里格外清晰。没有人碰过它——至少在她和桑沐溜进这里的三个小时里没有。

“你听到了吗？”她轻声问。

桑沐从暗袋里抬起头，红色安全灯下她的眼睛像两枚发光的硬币。她正在冲洗昨天偷拍的教务处会议照片，副校长在画面里夸张地挥舞手臂，嘴型明显是在说“必须杜绝负面题材”。

“什么？”桑沐关掉显影灯，音乐教室瞬间陷入黑暗。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银色的伤痕。

咔嗒。咔嗒。

节拍器的声音更清晰了。喻晓突然想起母亲说过，这所学校的前身是民国女子学院，战争时期曾用作临时医院。“很多年轻女孩没能挺过去”，母亲说这话时正帮她整理校服领子，手指冰凉得像某种医疗器械。

“没事。”喻晓摇摇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诗。这是她们“1999合唱团”的第一次正式创作——表面上是为省级比赛准备的“青春正能量”组诗，实际上藏在夹层里的才是真实作品。她刚刚完成外层那首《向阳花开》，现在正写内页的《腐殖土》。

桑沐走过来，带着显影液的味道。她俯身看喻晓写下的句子：“在标准答案的裂缝里/我们种植不被命名的花”。

“这句会被毙掉。”桑沐用沾着药水的手指点点“裂缝”二字，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褐色的指纹。

喻晓把笔记本合上，那个指纹正好夹在《向阳花开》和《腐殖土》之间，像某种隐秘的封印。“我妈昨天搜了我书包。”

桑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自从医院那次对峙后，喻晓母亲的监控变本加厉——每天检查手机记录，周末补习班接送，甚至要求班主任调换座位。

“她发现什么了？”

“数学笔记本第三十八页。”喻晓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中间被撕掉的那页，“我在背面写了首关于你手术疤痕的诗。”

桑沐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左胸。那里有一道五厘米长的粉红色疤痕，是植入ICD装置时留下的。喻晓曾用“玫瑰色的闪电”形容它，而现在那道"闪电"正随着桑沐急促的呼吸起伏。

“她...怎么说？”

“说我不正常。”喻晓模仿着母亲的语气，“'哪个女孩会写这种关于另一个女孩身体的诗？'”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然后她哭了，说是不是因为她当年...”

节拍器突然停了。音乐教室陷入绝对的寂静。桑沐的相机还开着，取景框里是喻晓被月光分割成几何图形的侧脸。

“因为什么？”桑沐按下快门，咔嚓声在黑暗中像一记心跳。

喻晓摇摇头。那个未完成的句子悬在空气里，和显影液的味道、老钢琴的松香、以及她们之间不足二十厘米的距离一样，成为又一个未被言明的存在。

第二天早自习，喻晓在课桌里发现一张黑白照片。画面里是年轻时的母亲，穿着九十年代的校服，和另一个女生并肩站在梧桐树下。两人的小指悄悄勾在一起，背景里的教学楼挂着“欢迎文艺汇演代表团”的横幅。照片背面用褪色的钢笔写着：“L和Y，1997.5”。

喻晓猛地抬头，看见桑沐正从教室后门溜进来，校服外套下露出病号服的蓝白条纹领子。她应该是一早从医院偷跑回来的，左手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

“哪儿来的？”喻晓用口型问。

桑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除了ICD装置，还藏着她们所有的秘密。她经过喻晓身边时，一张病历单从她口袋里滑落。喻晓弯腰去捡，看到“诊断意见”栏里刘医生潦草的字迹：“建议减少情绪波动”。

下课铃响，班主任叫住喻晓：“你妈妈帮你请了下午的假，Z大自主招生说明会。”她意味深长地补充，“林晚也去。”

喻晓看向桑沐的空座位——女孩又不见了，只留下那张神秘的照片压在铅笔盒下。照片里的母亲笑得那么放松，与现在那个会为校服褶皱发怒的女人判若两人。

中午，喻晓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找到桑沐。她面前摊着一本《心脏病学》，书页间却夹着她们秘密创作的底片。

“校医室的旧档案。”桑沐把照片推过来，“刘医生帮忙找的。你妈妈当年是文艺部长，那个Y学姐是学生会主席。”

喻晓的指尖轻触照片上两人勾缠的小指。母亲从未提起过这段友谊，家里相册中所有中学时期的照片都被整齐地剪去了一半。

“你觉得她们...”

“不重要。"桑沐突然抓住她的手，留置针的胶布摩擦着喻晓的皮肤，“重要的是，你现在写的诗，将来会被谁从旧档案里找出来。”

食堂嘈杂的人声突然远去。喻晓看见桑沐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虹膜的纹路包裹着，像琥珀里的昆虫。她突然理解了母亲为何如此恐惧——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下午的招生说明会，喻晓坐在母亲和林晚中间，机械地记着Z大中文系的录取分数线。林晚不时凑过来小声讲解，香水味熏得她头晕。报告厅的空调开得太足，她想起桑沐冰凉的指尖，想起那张照片里勾在一起的小指，想起音乐教室里无人触碰却自己摆动的节拍器。

“...特别推荐我校林晚同学的《青春颂歌》。”招生办主任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和某些沉溺于个人情绪的创作不同，这才是当代青年应有的...”

喻晓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桑沐发来的照片——张锐和他女朋友在翻文学社的投稿箱，手里拿着疑似她们“1999合唱团”的作品集。

“我去下洗手间。”喻晓对母亲说，后者正专注地和中文系教授交换名片。

洗手间隔间里，喻晓拨通桑沐的电话。背景音很吵，夹杂着相机连拍的咔嚓声。

“他们在文学社办公室。”桑沐的声音压得很低，“把你那首《腐殖土》打印出来了，说要投稿到校报'揭露阴暗心理'。”

喻晓的胃部绞紧。那首诗里有“你的疤痕是我见过最美的地理”这样的句子，任何人都会看出其中的暧昧。

“拦住他们，求你了。”

“已经搞定了。”桑沐轻笑一声，“我告诉他们那是林晚写给化疗病友的匿名诗。”

电话那头传来张锐女友的尖叫和纸张撕裂的声音。喻晓想象桑沐站在混乱中央的样子，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相机像武器一样挂在胸前。

“你真是个天才。”她低声说。

“不，我只是...”桑沐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比你妈妈当年勇敢一点。”

电话挂断了。喻晓盯着黑下去的屏幕，上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洗手间的镜子上有人用口红写着“L&Y 4ever”，已经被蹭得模糊不清，但那个心形符号依然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