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家王奕的华丽转身:从技术完美到情感深邃》——音乐周报的头条标题在手机屏幕上闪烁。王奕滑动屏幕,浏览着下一篇乐评:《王奕新演绎:当精确遇见灵魂》。
这是她发布亚洲巡演预告片后的第三天,乐评界的反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就连一向苛刻的《古典音乐评论》也撰文称赞她近期的演奏"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王奕放下手机,望向琴房窗外。六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光斑,感受着温度在皮肤上跳跃。
手机震动起来,周诗雨的名字跳了出来:"看到今天的乐评了吗?我说过你有这个实力。"
王奕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打字回复:"有优秀的老师。"
"不敢当。今天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周诗雨很快回复,附上了一个眨眼的emoji。
"什么地方?"
"惊喜。晚上七点,老码头见。穿随意点。"
王奕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自从上周那场私人演奏会和雨中同行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与周诗雨的每一次见面。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像是小时候期待圣诞节早晨打开礼物那样纯粹的心跳加速。
她打开衣柜,对着满柜子的正装和演出服皱眉。"随意点"是什么意思?最终她选了一件深灰色V领T恤和黑色修身牛仔裤——这大概是她衣橱里最接近"休闲"的定义了。
傍晚六点半,王奕提前到达约定地点。老码头是上海一处改造过的艺术区,红砖厂房和现代玻璃建筑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夏夜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水汽拂过脸颊,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夕阳将江水染成金色。
"提前到可不是你的风格。"
王奕转身,周诗雨正朝她走来,白色短袖衬衫配高腰牛仔短裤,脚上一双红色帆布鞋,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在夕阳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我...怕堵车。"王奕撒了个谎,实际上她提前一小时就出发了。
周诗雨笑着摇头:"跟我来。"
她领着王奕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建筑前。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蓝色音符涂鸦在墙角。
"这是哪里?"王奕问。
周诗雨神秘地眨眨眼:"地下爵士酒吧,'蓝调角落'。每周三晚上有即兴演奏会。"
推开厚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威士忌、木质调香氛和隐约的蓝调音乐混合的气息。酒吧内部比外观大得多,昏暗的灯光下,几十张桌子围绕着中央的小舞台,一架老式三角钢琴静静地等待着演奏者。
"你带钢琴家来听爵士?"王奕挑眉。
"正是。"周诗雨拉着她坐到靠近舞台的位置,"治疗的一部分。"
酒保认出了周诗雨,熟稔地打招呼:"周老师,老规矩?"
"两杯莫吉托,谢谢。"周诗雨点头,然后对王奕解释,"我常来这里。有时候帮他们调试钢琴,偶尔也上台玩玩。"
王奕环顾四周,酒吧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人,氛围轻松随意。这与她习惯的音乐厅环境截然不同——那里人人正襟危坐,连咳嗽都要憋到乐章间隙。
"你从没试过爵士?"周诗雨问。
王奕摇头:"学院派训练很严格。爵士...太自由了。"
"自由不好吗?"
莫吉托上来了,杯壁凝结着水珠,薄荷叶在冰块间漂浮。王奕喝了一口,清凉的酸甜中带着淡淡的朗姆酒香。
"我五岁开始,"她突然说,"每天六小时基础练习,雷打不动。十岁增加到八小时。错一个音,加练一小时。"
周诗雨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杯壁,与背景音乐节奏奇妙地吻合。
"十五岁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王奕继续道,"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评委席站起来鼓掌。父亲说,那是他第一次为我骄傲。"
"你自己呢?"周诗雨轻声问,"你为自己骄傲吗?"
王奕愣住了。这个问题如此简单,却又如此陌生。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从未有人问过她是否为自己骄傲。
舞台上,乐手们开始调试乐器。一个蓄着胡子的中年男子走到麦克风前:"欢迎来到'蓝调角落'的即兴之夜!今晚我们有几位常驻乐手,也欢迎任何想上台的朋友。"
热烈的掌声中,第一组表演开始了。萨克斯、贝斯和鼓的组合创造出慵懒而随性的旋律,乐手们时不时用眼神交流,即兴改变节奏和调性,却总能奇妙地和谐统一。
王奕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用脚尖打着拍子。这种音乐没有严格的乐谱,没有"正确"的演绎方式,只有当下的感受和表达。她偷偷瞥了一眼周诗雨,后者正闭着眼睛,随着音乐轻轻摇摆,嘴角挂着享受的微笑。
第三组表演结束后,主持人再次上台:"接下来是开放即兴环节!有哪位观众想上来试试吗?"
周诗雨突然举手:"这里!"
王奕猛地转头,瞪大眼睛:"你在干什么?"
"治疗的一部分。"周诗雨狡黠地笑着,拉起她的手,"来吧,钢琴家。"
在众人的掌声和口哨声中,王奕几乎是被拽上了舞台。聚光灯照在脸上,她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她熟悉的独奏舞台——没有精心调音的施坦威,没有安静期待的观众,只有一架老旧的雅马哈和一群等着看即兴表演的陌生人。
"我...不会爵士。"她低声对周诗雨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忘掉'会'与'不会'。"周诗雨拿起舞台角落的一把民谣吉他,"只要感受。"
她对着麦克风说:"大家好,我是周诗雨,这位是我的朋友王奕。今天我们要尝试一些...不同的东西。"
台下响起鼓励的掌声。周诗雨凑近王奕耳边:"选一个你熟悉的调,随便开始。我会跟上你。"
王奕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心跳如雷。她深吸一口气,弹下了第一个音符——C大调,最基础也最安全的开始。接着是一段简单的旋律,几乎是儿童练习曲级别的。
周诗雨的吉他加入了,不是附和,而是引导。她用几个和弦将这段简单的旋律带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像是在说:看,我们可以去这里。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王奕感到手指自己找到了路径,一段从未弹过的旋律流淌出来。周诗雨立刻跟上,吉他声与钢琴声交织在一起,创造出一种两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和谐。
台下安静下来。王奕忘记了观众,忘记了技巧,甚至忘记了自我。她只是沉浸在音乐流动的瞬间,跟随周诗雨创造的每一个转折和变化。时间似乎静止了,又似乎飞逝如电。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自然走向终结。最后一个音符余音袅袅,酒吧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王奕如梦初醒,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怎么样?"回到座位后,周诗雨眼睛闪闪发亮。
王奕的双手仍在微微颤抖:"...像在飞。"
周诗雨大笑,那笑声清脆如同钢琴高音区的颤音:"这就是即兴的魅力。没有对错,只有当下。"
离开酒吧时已近午夜。夏夜的风吹散了酒精带来的微醺感。王奕坚持叫车送周诗雨回家,两人并肩坐在后座,手臂偶尔相触,带起一阵微妙的电流。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弹吉他?"王奕问。
"大学时自学的。"周诗雨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不像钢琴那么正式,想弹就弹,想停就停。"
车子驶过外滩,璀璨的灯光倒映在黄浦江上,如同散落的星辰。王奕突然说:"停车。"
司机靠边停下。王奕转向周诗雨:"想走走吗?"
她们沿着滨江步道慢慢走着。夜已深,游人稀少,只有江风与涛声作伴。
"维也纳的事,"王奕突然开口,"你决定了吗?"
周诗雨的脚步微微一顿:"还在考虑。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导师说我应该去。"
"三个月...不算太长。"
"嗯。"周诗雨停下,靠在栏杆上望着江水,"但回来后的研究方向会不同。如果接受,我可能会专攻创伤后音乐治疗,需要再去德国进修一年。"
王奕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所以...总共是一年三个月?"
"至少。"周诗雨转头看她,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王奕,我——"
就在这时,王奕的手机响了。陈婷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她皱眉,想挂断,但周诗雨示意她接听。
"王奕!你在哪?"陈婷的声音又急又尖,"日本主办方刚发来巡演最终日程,下周就要开始彩排了!"
"下周?"王奕皱眉,"原定不是下个月吗?"
"提前了!明天上午十点开会讨论细节,所有赞助商代表都会来。"陈婷顿了顿,"你声音怎么怪怪的?喝酒了?"
王奕含糊地应了几句挂断电话。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工作?"周诗雨问。
"巡演提前了。"王奕叹气,"明天要开会。"
周诗雨点点头,重新看向江面:"你该回去了。明天很重要。"
"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叫车。"周诗雨已经拿出手机,"你早点休息。"
王奕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维也纳的事...你会告诉我决定吗?"
周诗雨抬头看她,月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当然。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道别。"
道别。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王奕心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周诗雨会离开的可能性。过去几周的相处,那些治疗课程、即兴演奏、深夜谈话,已经悄然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周诗雨,"王奕鼓起勇气,"如果我说...我希望你留下来..."
周诗雨的眼睛微微睁大。一阵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丝。
"我是说..."王奕笨拙地继续,"你的治疗对我很重要。我...亚洲巡演..."
"王奕。"周诗雨轻声打断她,伸手整理了一下王奕被风吹乱的衣领,"我们都需要时间思考。维也纳的事,你的巡演...都不是小事。"
她的手指碰到王奕的锁骨,一触即离,却留下一片灼热。
"车来了。"周诗雨看向路边停下的出租车,"晚安,王奕。明天好好开会。"
王奕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载着周诗雨消失在夜色中。江风突然变得有些凉,她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刻,她几乎要说出"别走"。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她不确定自己想留住周诗雨,究竟是因为音乐治疗,还是因为...她就是无法想象没有周诗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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