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裁下一轮月。

整活大会散场时，天已暗透了。众人三三两两往食堂去，叽叽喳喳地扑向温热的饭菜。梁晚慈吃得快，碗底一空便离了席，径自往训练室走，总得把那几个半生不熟的英雄练得顺手些，免得拖累旁人。

走廊尽头的窗前立着个人影，是李乐意。她仰着脸，脖颈拉出一道弧线。窗框方方正正地裁下一块夜空，月亮悬在那儿，圆得近乎透明，像是戏台上用铁丝吊着的纸灯笼，亮得晃眼，却又透着一股子凉。

梁晚慈“怎么不去吃饭？”

梁晚慈走近，温声询问道。

李乐意这才惊觉有人来，回头见是她，怔了怔，忽地别过脸笑了：

李乐意“看月亮。”

李乐意“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梁晚慈也抬头。那月亮被窗框箍着，倒显得格外近，近得几乎能看清上头坑洼的阴影——可终究是隔着一层玻璃，一层夜色，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望了许久，忽然道：

梁晚慈“挺漂亮的。”

梁晚慈“我上次见这么漂亮的月亮，还是在青城拍《风过江》的时候。”

“青城”二字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地扎进李乐意的皮肉里。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梁晚慈却偏在这时看过来，唇角弯着，眼里含着笑意：

梁晚慈“听说你也是青城人，和翟潇闻是老同学？”

李乐意“嗯。”

何止是老同学。他们两家住对门，她从小就跟在他后头“哥哥、哥哥”地叫，像条甩不脱的小尾巴。后来一起上学，一起长大，人生的大半章节里都挤着他的影子。可如今再回想，倒像在看别人的故事，隔着一面玻璃，朦朦胧胧的，连悲喜都模糊。

梁晚慈“那，青城的月亮，比这儿的好看么？”

梁晚慈又问。她总觉得李乐意和翟潇闻之间有太多错位误解，明明都有心惦记对方，但就是隔着一层纱，谁都不肯做先撩起这层纱的人。

青城的月亮啊……

李乐意又一次抬头看夜空，不知是想到什么，笑道：

李乐意“好看啊。空气清透，月光也干净。每年中秋，我妈妈早早张罗一桌子菜，全家人在露台上对月举筷，感觉连碗沿沾着的油光都映着亮堂堂的欢喜。”

那几乎是她最美好的记忆了。

可那样的月亮，早和父亲的病历单、和银行卡的余额一起，碎在记忆的夹缝里了。

若非爸爸住院急需用钱，她才不想接这档节目。

梁晚慈没接话，只是望着月亮出神。月光泼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洗得愈发幽深，里头沉着些化不开的东西。李乐意这才想起，眼前人的父母早年离异，闹得满城风雨。

李乐意“小慈姐呢？”

李乐意“国外的月亮，应该也很好看吧？”

《风过江》首映采访时，记者想问她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她也只是笼统地说到各地走了走。她不愿意揭开那段往事，就跟不愿意揭开自己身上的伤疤。

面前的小姑娘是无心的，她知道。

于是，她抿唇思考了下，拎起笑来：

梁晚慈“我住的地方，看不到月亮，也很少见太阳。”

那样拥挤逼仄的群租房，不仅昏暗，平日里还有难闻的气味。有的时候，不只有虫蚁骚扰，深更半夜都莫名其妙有附近的醉汉和流浪汉敲门。但这些，她没说，只是继续道：

梁晚慈“好在，我不是很喜欢看风景。”

真的不喜欢吗？

李乐意欲言又止。

而走廊拐角外，心忧李乐意没吃饭的翟潇闻背靠着墙，听到这些后，他也不由自主地望着玻璃窗外的月亮。周柯宇过来了，看他站在那儿，就没忍住道：

周柯宇“你傻站在这——”

翟潇闻“嘘。”

翟潇闻赶紧做噤声的动作。而周柯宇顺势挑去一眼，看见梁晚慈和李乐意站在不远处，两个小姑娘不知改聊了什么，有说有笑的。但这幅画面，瞧着，倒让人觉得很美好。

翟潇闻“看月亮呢，好看么？”

翟潇闻适时地转移话题。但过了会儿，他又说道：

翟潇闻“不过，我也觉得没有小的时候好看。”

翟潇闻“好像，长大后就会失去很多乐趣，人要是能一辈子不长大，多好。”

一辈子当无忧无虑的小孩儿，真好。

可周柯宇不觉得。他望着窗外那轮明月，乌云飘过，遮住了一角，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受了点伤。他看了好半晌，才若有所思道：

周柯宇“我觉得长大挺好的。”

周柯宇“小时候喜欢的东西，长大后就有能力去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