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第二天,小镇一切如常。
公告栏上的婚礼告示依然挂着,尽管新娘已经不存在。面包店照常营业,飘出苹果派的香气。孩子们在广场追逐蝴蝶,笑声清脆。
但变化悄然发生。
面包师的手指间长出了透明薄膜,像是蹼的雏形。他揉面时,动作变得有些笨拙,但依然微笑着将面包递给顾客。
花匠的颈侧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口,随着呼吸微微开合。他用围巾遮掩,继续修剪玫瑰,哼着轻快的调子。
杂货店主的眼睛变得异常湿润,瞳孔在光线下偶尔会缩成一条竖线,像是海洋生物的眼睛。顾客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选择忽略。
林虞决定接近王子。现在公主不在了,正是她成为新娘的机会。她在黄昏时分游到王子常去的海湾,坐在礁石上唱歌。
王子果然来了。他站在海滩上,望着她,眼神复杂。
“那天唱歌的是你?”他问。
林虞点头:“是我救了你,在那场暴风雨中。”
王子沉默良久,然后说:“没有暴风雨。”
林虞愣住了:“什么?”
“我从未遭遇过船难,”王子平静地说,“我三个月前才来到这个小镇,作为邻国的使节。我对塞西莉亚公主一见钟情,然后…”
他皱眉,“然后记忆有些模糊。但肯定没有暴风雨,没有海滩上的苏醒。”
“那你为什么每天来海边?”林虞追问。
王子眼神迷茫:“我不知道。像是…被召唤。”
林虞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王子没有遭遇船难,那么人鱼公主救王子的故事就不成立。她的角色是什么?为什么她有鱼尾?
“跟我来,”她说,“我知道一个地方,也许能找到答案。”
她引导王子沿着海岸线游去——王子出乎意料地擅长游泳,几乎像是本能。
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海蚀洞穴,入口被垂下的藤蔓遮掩。
洞穴内部干燥,墙壁上刻着奇怪的螺旋图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中央有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本厚重的皮质书册。
“这是什么地方?”王子问,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我不知道,我也是偶然来到这里的”林虞诚实地回答,她抚摸着书册的封面,触感像是某种海洋生物的皮,“但我觉得答案在这里。”
她翻开书册。文字她不认识,但插图让她屏住呼吸。第一幅图画着一个女人将一瓶药水倒入海中。第二幅图,喝了海水的人开始长出鳞片。第三幅图,女人坐在礁石上唱歌,远处小镇的居民们走向大海。第四幅图…
林虞猛地合上书,但王子已经看到了。
第四幅图画着居民们分食一个有着鱼尾的人形生物。第五幅图,食用了血肉的人开始变异。第六幅图,女人与一个男子站在海滩上,看着变异的人群。第七幅图,女人独自站在海边,手中拿着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个戴着尖帽、鼻子弯曲的老妇人。
05
王子后退一步:“女巫…这是女巫之书。”
林虞摇头:“不,我是人鱼公主,我不是…”
“看看你的皮肤,”王子轻声说。
林虞低头。银色鳞片的印记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她的腰部,在昏暗光线中幽幽发光。
更可怕的是,她的手指间出现了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薄膜,像是蹼的早期形态。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
王子靠近石台,翻到书的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插图,只有一行用深褐色墨水写成的字,像是干涸的血迹:
“当人鱼歌唱时,谎言成为真相,童话成为噩梦。”
洞穴外传来声响。林虞和王子走到入口,看到海滩上聚集了人群。
那些变异者——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人——站在海边,望着水面。他们的变异程度各不相同:有的只是皮肤上有零星鳞片,有的已经完全长出了蹼和鳃,有的甚至脊椎弯曲,像是正在适应水生生活。
他们一起歌唱。
不是林虞唱的那种优美旋律,而是一种单调、重复、近乎呻吟的音调。
随着他们的歌声,海面开始翻涌,不是波涛汹涌,而是一种粘稠的、缓慢的涌动,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们在召唤什么,”王子低声说。
林虞感到鱼尾一阵刺痛。她低头,看到鳞片的颜色正在变化,从银色变为暗蓝色,又变为墨黑,最后定格为一种深紫色,带着金属光泽。她的指尖传来灼热感,指甲变长、变尖,像是小小的利爪。
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但不是她作为林虞的记忆,而是更古老、更深沉的东西。
她看到自己站在一个类似的海蚀洞穴中,但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海岸。
她正在调配药剂,将奇异的海洋生物研磨成粉,加入沸腾的大锅。锅中的液体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散发出甜腻的腥气。
她看到自己将药剂倒入海中,然后坐在礁石上歌唱。歌声所到之处,渔民们放下渔网,走向深海,脸上带着恍惚的微笑。
她看到自己收集他们的衣物、饰品、记忆,编织成新的故事,植入新的躯壳。那些失去灵魂的躯体被她改造成完美的镇民,永远微笑,永远友好,永远生活在美好的童话中。
因为她需要维持这个谎言。
因为她自己就是最大的谎言。
06
林虞跌坐在地,鱼尾无力地拍打着石地。王子想扶她,但她的手碰到他时,他猛地抽回手——她的皮肤冰冷得不似活物。
“你…”王子盯着她,眼神从困惑变为恐惧,“你到底是什么?”
洞穴外的歌声越来越响。林虞爬到入口,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那些变异者正在…融合。
不是物理上的融合,而是一种更诡异的现象。他们的歌声同步了,身体动作协调一致,像是一个巨大生物的不同部位。
当他们一起移动时,沙滩上留下的足迹连成一片,像是某种巨型海洋生物爬行过的痕迹。
更可怕的是,小镇的其他居民开始走出房屋,走向海滩。他们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眼神空洞,像是梦游者。他们加入歌唱,声音与变异者融为一体。
整个小镇在合唱,为一个看不见的神祇献上赞歌。
林虞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痒,她想加入歌唱。那旋律在她血液中回荡,在鳞片下共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她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抑住歌唱的冲动。
王子抓住她的肩膀:“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去哪里?”林虞苦涩地笑,“我是这一切的一部分。也许我就是源头。”
“那就找到停止的方法,”王子说,他的眼神中有一种绝望的坚定,“书里一定有线索。”
他们回到石台前。林虞颤抖着翻开书册,跳过那些可怕的插图,寻找文字部分。
虽然看不懂,但图案的排列似乎在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个女人——女巫——因为孤独创造了同伴。她用魔法和谎言将人类改造成理想的居民,生活在她设计的完美童话中。
但魔法需要代价,谎言需要养料。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一个“祭品”来维持这个脆弱的平衡。
祭品必须相信自己是故事的主角,必须自愿走向献祭。当祭品被吞噬时,他的信念、他的故事、他的一切会成为小镇的养料,让童话继续。
上一个祭品是塞西莉亚公主,她相信自己是人鱼公主,相信王子爱她,相信童话会有美好结局。
而林虞…她以为自己是玩家,以为自己在完成副本任务,以为自己在改变命运。
她也是祭品。或者说,她曾经是祭品,但出了差错。
书册的最后一页,在她刚才看到的字迹下面,还有一行更浅的字,像是后来添加的:
“当祭品觉醒时,女巫苏醒。”
林虞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记忆的闸门彻底打开,不是作为林虞的记忆,而是作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