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董店的角落发现这座钟时,它正指向三点零七分。
铜质外壳布满铜绿,玻璃蒙尘,但奇特地令我心跳加速。店主人说,这是座坏钟,指针百年未动。我却执意买下它。
将它安置在书房那夜,我做了个梦。
梦中我是一道影子,在无尽的回廊里奔跑,追逐前方另一个飘忽的影子。每次即将触及时,总被一声钟响惊醒。
这座钟开始不正常地影响我的生活。
我会在深夜听见齿轮转动声,循声而去,却发现指针依然停在三点零七分。
更奇怪的是,我的记忆出现错乱——明明独自居住,却总在餐桌上摆两副碗筷;煮咖啡时,会不自觉地准备两个杯子。
某个雨夜,我终于看见他们。
那时我正在阅读,台灯突然闪烁。抬头瞬间,钟面玻璃泛起涟漪。
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男子出现在钟面里,他正低头调试着齿轮。然后,一个穿着月白旗袍的女子走进画面,递给他一杯茶。
他们交谈,但无声。只能看见女子笑时眼角细纹,和男子接过茶杯时轻触她指尖的温柔。
画面突然消失,钟面恢复原样。而我颊边一片冰凉。
从那天起,我成为这段无声电影的固定观众。
我看见他们在春日修钟,花瓣飘落肩头;在夏夜并肩读书,电扇摇着头;在秋晨争吵,她摔门而出,他呆坐整日;在冬夜和解,共用一条毛毯。
但我渐渐发现异常——他们的时间顺序是错乱的。上一次看见他们争吵,下一次却是初遇。他们的故事在倒着演绎。
深秋之夜,画面出现了变化。
钟面里下着雪,女子在收拾行李。男子一动不动站在钟旁,面色苍白如纸。
她提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什么。就在这时,整座钟剧烈震动,所有齿轮逆转。
女子放下箱子,倒退着回到房间。他们开始经历一场倒放的争吵——摔碎的花瓶重新拼合,说出的恶言吞回喉咙,最后变成沉默的拥抱。
我终于明白,这座钟在倒流他们的时间。
最让我恐惧的是,随着钟里故事的倒退,我的记忆也在流失。
我开始忘记自己的工作,朋友,甚至姓名。但关于他们的每一个画面,却愈发清晰。
昨夜,画面停留在最初相遇的时刻。
古董店还是当年的钟表行。女子撑着油纸伞路过,怀表掉在积水里。男子追出来归还,雨水中倒映着他们年轻的脸。
她抬头看他时,眼里有光。
这时我惊觉,女子的面容如此熟悉——那分明是我每日在镜中见到的脸。
而男子的声音突然在书房响起:“这一次,我会让钟停在相遇之前。”
“为什么?”
“因为每一次相遇,都会导向别离。唯有停在最初之前,才能避免所有伤痛。”
我触摸着冰凉的钟面,突然流下泪来:“可那样,就连相遇都没有了。”
钟声响起,整整七下。指针开始疯狂逆转,最终停在三点零七分之前——那是他们此生从未相遇的时间点。
铜绿褪去,钟面如新。玻璃反射出我的身影,穿着现代的衬衫,却梳着民国的发髻。
每一次轮回,我都以为自己是旁观者,实则是在重温我们注定别离的爱情。
而这一次,他选择让我们从未开始。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那座崭新的钟,永远停在了不相识的时分。
连停下也是未相遇的时刻,女子最终也没有收回那个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