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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秋日恋光

从蒋怡雯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镇上,而是拐去了姥姥家。

正是半下午,阳光懒洋洋地铺在村道上。姥姥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就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盆剥花生。看到我进来,她有些意外:“怎么这个点来了?吃饭没有?”

“吃了。”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也抓了把花生帮她剥。花生壳在手里啪地捏开,发出干燥的响。

“姥姥,我想跟你说个事。”我低头看着盆里的花生仁,声音放得很低。

“说吧。”她没抬头,手指翻飞着,剥得比我快多了。

“我跟蒋怡雯在一起了。”我停了一下,又说,“她爸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两家人坐一坐,把事定下来。”

姥姥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亮。那亮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亮得让我喉咙发紧。

“真的?”她声音有点抖。

“真的。”

她放下手里的花生,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像是不知道要往哪儿放。她的嘴唇颤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一句:“好,好。”

然后她站起来,拐杖都忘了拿,就往堂屋里走。我赶紧跟上去扶她。她摆摆手:“我要去给你舅打电话。得让他去镇上订个饭店。见面是大事,不能寒碜了。”

我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鼻子忽然有些酸。这个老太太,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老了老了,还要替我操心娶媳妇的事。她高兴成这样,比我自己还要高兴。

“姥姥,不着急。”我拉住她,“我先去问问蒋怡雯她爸妈什么时候方便。时间定了再通知舅舅。”

“你不懂。”她转过头来,用那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正事。你爸不在,我就是你的家长。我得给你张罗。”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她真的去给舅舅打了电话。电话里把声音提得老高,说:“你外甥要定亲了!蒋家那闺女!哎哟,这你得回来,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还没发芽的石榴树。阳光照在它光秃秃的枝桠上,像在给它穿上了一层金。我忽然想,等这棵树开花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和蒋怡雯订了婚。再等它结果的时候,也许我已经成了家。

这个念头,让我的胸口像被暖流灌满了。

从姥姥家回去,天已经擦黑。我骑到半路,手机响起来。是蒋怡雯。

“怎么样?你姥姥怎么说?”她的声音急急的,像等了很久。

“她比我还高兴。”我说,“已经让我舅去订饭店了。”

她松了口气,声音轻快起来:“那就好。我还怕姥姥觉得太快了呢。”

“不会。”我笑了一下,“她喜欢你。说你有福相。”

“真的假的?”她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开心,“刘奶奶真这么说?”

“真的。她还说,我配不上你,让我对你好点。”

她在那头笑了,笑得像春天的第一串风铃。我也跟着笑,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圆,像谁在天上挂了盏灯笼。

三天后,我正式去蒋怡雯家提亲。

来的人不少。舅舅、姥姥,还有蒋怡雯的二叔、二婶、小姑。把蒋家堂屋挤得满满当当。她妈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两大桌菜。她爸难得穿了件新夹克,坐在主位上,一直招呼人喝酒。

我拎着烟酒糖茶进屋。这些东西都是姥姥和舅舅提前帮我备好的。红色的礼盒,上面印着金色的“囍”字。我一样一样摆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蒋怡雯躲在她自己屋里,不好意思出来。她妈在门口笑着说:“雯雯,出来给刘奶奶倒茶。”

她磨蹭了半天,才红着脸从屋里出来。头发扎成个低马尾,穿着件浅红色的袄子。她走到姥姥面前,弯着腰,甜甜地叫了声“刘奶奶”。姥姥笑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她推了两下,姥姥说:“收着。这是老规矩,得拿着。”

她这才收下,又去给她爸、她二叔倒茶。我站在旁边,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她。她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飞快地移开。那眼神里有羞涩,有欢喜,还有一点说不出的骄傲。

酒过三巡,她爸端着杯子站起来,冲姥姥说:“刘婶,小夏这孩子,我看了。踏实。对我家雯雯也好。今天您来,这亲事我就算点头了。”

姥姥一个劲儿地点头,眼角都湿了:“我家小夏,命苦。爹妈不管。以后有了雯雯,就有人疼他了。你们放心,他要是对雯雯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他。”

她爸点点头,跟我碰了一杯。我仰头把酒喝干。那酒辣,可我觉得甜。

蒋怡雯坐在她妈旁边,低头笑。她的小姑笑着说:“我们雯雯从小就不娇气,以后过日子,肯定是个好手。”

“那可不。”她二婶接过话,“做饭洗衣样样行,就是有点小脾气。小夏你以后多让着点。”

我点头:“我会的。”

蒋怡雯瞪了二婶一眼:“二婶,你哪边的呀。”

满屋子人都笑起来。那笑声像从屋顶瓦片上一路滚下去,滚到院子里,惊起了几只麻雀。我站在人群里,也觉得自己的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散场的时候,她爸把我叫到一旁,说:“小夏,你父母的事,我一直没再说。但你要知道,结了婚,你就是一家之主。不管他们回不回来,你和雯雯的日子,你得顶起来。”

我点头:“叔,我明白。”

他拍了拍我的肩,没再说什么。月光从院子里的那棵槐树间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点想哭。不是难受。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真的把我当成了能托付的人。我这样一个人,也配被托付。

回去的路上,蒋怡雯悄悄从后面追出来。她塞给我一袋东西。我打开一看,是几块喜糖,还有一包烟。

“糖给你。烟你拿去给同事抽。”她气喘吁吁地说,脸红扑扑的。

“同事?”我笑,“我哪来的同事。”

“以后会有的。”她歪着头,认真地说,“你马上要在镇上上班了。人情世故,慢慢来。”

我看着她,心软得一塌糊涂。我伸手把她拉到怀里,在月光下抱了一会儿。她没挣,安静地靠着我,像一株夜里悄悄开放的夜来香。

“蒋怡雯。”我低声叫她。

“嗯。”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她抬起头,眼睛像盛着两弯月光。她笑了,小声说:“还没嫁呢。先别说那么早。”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凉,我的嘴唇很烫。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最初的土腥味。我忽然很期待这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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