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苏艺久已经不在床上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的枕头上有几根掉落的头发。我伸手把它们捻起来,又放回去。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我拿起来一看,是苏艺久把顾安宁那条消息截了个图,圈出最后一句话,发给了我。下面附了一行字:“我知道是谁。”
我揉着眼睛走到客厅,她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面前摊着好几份文件,头发用那根旧簪子松松地挽着,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后颈。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没抬头。
“顾安宁说的‘那个人’,是林诺依。”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豆浆冷了。
我坐到了她对面:“我也想到了。”
“你怕吗?”她这才抬眼,目光越过咖啡杯的上沿看着我。
“怕什么?”
“怕林诺依真的回来。”她说,“怕她站在你面前,说她想再试一次。”
我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苏艺久没有笑。她放下咖啡杯,目光定定地望着我,像要把我整个人都看穿。
“陆寒,顾淮要的不是公司,是我痛苦。”她说,“他知道我什么都能扛,唯一扛不住的,是你心里还住着别人。所以他一定会从林诺依身上下手。而林诺依……”
她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她对你,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
我张嘴想反驳,但话到舌尖又缩了回去。因为我想起林诺依在机场说的那些话——“如果你以后学会了怎么爱人,记得第一个让我知道”。当时我觉得那是释然。现在再听,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回音。
“我会跟她保持距离。”我说。
苏艺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在说:你做不到的。
但她没有继续。她低头继续翻文件,过了一会儿,把其中一份推到我面前:“这是孙律师发来的遗嘱原件确认函。今天下午我们去他办公室。走完这一步,我父亲名下的股权就正式进入继承程序。”
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苏建国的遗产中,涉及苏氏集团股份的部分,全部由苏艺久继承。但需要“继承人婚姻状态稳定”作为前提条件。
“这个条件,很微妙。”我说,“等于把你我的婚姻绑在了公司控制权上。”
“顾淮也知道这一点。”苏艺久靠进椅背,表情有些疲惫,“所以只要他让你和我离婚,我也就失去了继承权。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冲我们俩来的。”
我沉默了。我们曾约定“各取所需,谁先动心谁就输”。可走到现在,这个约定像一根埋在地下的引线,越踩越深。
下午三点,孙律师的办公室。
孙律师五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举止从容。他确认了遗嘱原件的真实性,并安排了后续的公证和法院备案流程。整个过程中,苏艺久的表现无懈可击。礼貌、冷静、条理分明。我坐在她旁边,偶尔补充几句,像极了一个称职的丈夫。
临走时,孙律师忽然叫住我们。
“苏小姐,陆先生。”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件事,苏老先生生前交代过。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你们务必小心一个人。”
“谁?”苏艺久问。
“周继昌。”孙律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晦暗,“苏老先生在最后一个月里,一直在暗中转移一部分境外资产。周继昌应该有所察觉。如果他拿这件事做文章,说苏小姐转移公司资产,继承程序可能会被冻结。”
苏艺久的瞳孔微微收缩。我看向她,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这些事,您有证据吗?”我问。
孙律师叹了口气:“有,但不在我手上。苏老先生把最核心的东西交给了一个他信得过的人。等到了合适的时机,自然会交给你们。”
他还有话没说。但我和苏艺久都知道,孙律师不会再说更多了。
回程的车上,苏艺久一直望着窗外。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和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叠在一起,明灭不定。
“陆寒,你说我爸最后信的人,会是谁?”她忽然开口。
“我不猜。”我握着方向盘,“等那个人出现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翠湖湾楼下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境外号码。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轻柔的声音:“陆寒,是我。”
林诺依。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苏艺久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表情。她的眼神像一片静水,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明天回国。”林诺依说,“有人把我妈的住院记录发给了我。说她情况不好。我不知道该信谁。陆寒,你能来接我吗?”
我闭了闭眼。手机贴在耳边,烫得厉害。
“好。”我说,“机场见。”
挂了电话,车里的沉默像铅一样沉。
“林诺依要回来了。”我说。
苏艺久没说话。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寒,如果你这次去见她,心里还装着一点点放不下的东西,就别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没有一丝颤抖,像冰面下的水流,平静地流向看不见的地方。
“苏艺久。”我喊她。
她已经下了车,往单元门走去。背影细瘦,腰挺得笔直,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她走在医院的走廊里,没有回头。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厅的玻璃门之后。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了下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云层又厚又灰,像一口倒扣的锅。
我发动车子,慢慢驶出了小区。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我看着前方红色的尾灯一望无际,像一条永远也爬不完的伤口。
手机又响了。是苏艺久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注意安全。”
我盯着那四个字,鼻子忽然一酸。
然后我掉转车头,往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