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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下)

秋日恋光

八月,我离开了京城。

是父亲安排的。他说,既然读书不行了,就去江南散散心。他托人把我送到苏州城外的寒山寺,说那里清静,适合养病。

我知道,他是把我流放了。

也好。总比困在那座尚书府里强。

临行前夜,我最后一次坐在那面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人。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再见了。”我说。

镜中人没有回答。

我起身,从袖中摸出那枚碎砚的残片。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留着它。棱角已经被我磨圆了,像一块温润的石头。

我把残片放在镜前,转身离开。

寒山寺在城外西郊,背靠青山,面朝一汪碧水。我到的第一天,住持方丈空了我一间禅房。房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万般皆苦”。

我放下行李,推开窗,看见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尚未到开花的时节,只有满树翠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我忽然觉得,也许在这里,我可以不用装了。

不用装疯,不用装傻,不用装成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沈家公子”。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期许,没有失望。我可以安安静静地疯,或者安安静静地不疯。

第一个月,我很少出房门。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坐在窗边看远山,看流水,看天上云来云往。有时看一整天,连位置都不换。

寺里的小沙弥起初还来送饭,后来干脆把饭放在门口就走了。我听见他们窃窃私语:“那俗家来的,怕不是个傻子。”

我笑了笑,心想,傻子就傻子吧。傻子至少不痛苦。

第二个月,我开始在寺里走动。寒山寺不大,前后三进,香火不算旺。偶尔有香客来,见了我也只是点头示意。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像个落魄的书生,倒也没人注意。

有一天黄昏,我走到后山的竹林里,忽然听见有人在哭。那哭声很压抑,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逼出来的。我拨开竹叶,看见一个小沙弥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怎么了?”我问。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满脸泪痕。是那个天天给我送饭的小沙弥,法号明心。

“没……没怎么。”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就想走。

我拦住他:“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别过脸,不说话。

我在他旁边坐下,拔了一根草,编了个蚂蚱。小时候在院子里,我常给堂妹编这个。

“给你。”我把蚂蚱递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眼泪又掉了下来。

“师父说,我六根不净,不配出家。”他哽咽着说,“可我真的不想还俗。外面……外面太苦了。”

“什么苦?”

“家里穷,爹娘死了,哥哥把我卖到庙里。我在这里有口饭吃,有地方睡。出去……出去只能饿死。”他说着,用手背擦眼泪,“可师父说我心不诚,总是想家。可我真的没有家了啊。我只是……只是有时想我娘。”

我沉默地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小的少年,和我的境遇何其相似。

我们都是被这世道困住的人。只是他的牢笼是贫穷,我的牢笼是富贵。形式不同,本质一样。

“别哭了。”我拍拍他的肩,“心诚不诚,不是别人说了算的。你师父说你不配,你就真觉得自己不配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有迷茫,也有一点点微光。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

“我也不知道。”我笑了,“但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找到答案的。也许就在这竹林里,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那一刻,我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其实并不相信。但说出来了,就好像真的有了那么一点希望。

寒山寺的秋天来得很早。

九月初,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我开始每天在桂花树下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

明心小沙弥还是天天给我送饭。只是现在他不会再放下就走了,而是会坐下来,和我一起晒太阳。有时他会背几句经文,有时就只是安静地坐着。

“沈公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有一天问我。

“读书的。”

“那你怎么不读了?”

“读不进去了。”我说,“那些书里的字,我都认得。可它们连在一起,我就看不懂了。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糊了一层纸,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是不是像喝醉了酒一样?我偷喝过师父的药酒,喝完之后就这样,看什么都晃。”

我笑起来,这是我来寒山寺后第一次真心地笑:“差不多吧。”

他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公子,我觉得你没疯。”他说,“疯的人不会像你这样看花看树,还笑得这么好看。”

“你怎么知道疯子是什么样的?”

“我见过。我们村以前有个疯子,整天大喊大叫,脱光衣服满地跑。”他比划着,“你比他正常多了。”

我拍拍他的光脑袋:“别告诉别人。”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放心吧,我嘴最严了。”

那个秋天,是我一生中最平静的一段日子。

没有人问我功课,没有人提起科考,没有人在我耳边说“你是沈家的长子”。我只是我,一个穿着旧衫、坐在桂花树下晒太阳的闲人。

可平静的日子终究不长久。

十月,家里来人了。

来的是我二叔,带着几个家丁。他站在禅房门口,皱着眉打量我,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你父亲病了,让你回去。”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桂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地枯黄的花瓣。风一吹,就散成了灰。

“什么病?”我问。

“思子心切,一病不起。”二叔说,语气里带着讥讽,“你倒好,在这里躲清闲。你可知道,你那些疯话传出去,整个沈家都抬不起头来!”

我没有作声。

“回去又能怎样呢?”我慢慢地说,“病又不会好。我回去,只会让父亲更难受。”

“混账东西!”二叔提高了声音,“那是你父亲!你还有没有点人伦孝道!”

人伦孝道。又是这四个字。

我笑了笑。那笑容落在二叔眼里,大概和疯子无异。

“好。”我站起来,“我回去。”

临行前,明心小沙弥跑来送我。他站在寺门口,眼泪汪汪的,手里还攥着我编的那个草蚂蚱。

“沈公子,你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我看着远处的山,山峦重叠,看不到尽头,“也许吧。”

“那我给你留一盏灯。”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给你照着。”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摸一棵小树苗:“好好念佛。如果佛真有灵,就请他老人家……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俗人。”

我走了。

回到京城那天,天上下着细雨。马车停在尚书府门前,我掀开车帘,看见那扇朱漆大门,还是那样气派堂皇。只是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淋湿了,看起来有些灰败。

我走进父亲的卧房,看见他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不过两个多月,他像是老了十岁。

“爹。”我唤了一声。

他睁开眼,看了我好久,才认出我来。

“回来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回来了。”我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我的手。那双手又瘦又凉,骨节突出,像干枯的树枝。

“我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他忽然问我。

我愣住了。

“你母亲说,你不像从前了。可我想了想,也许你从来就不是我所以为的那个样子。”他望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我只想要一个光耀门楣的儿子,却忘了……你也是我的儿子。”

那一刻,我突然想哭。

那个我怨恨了半生的人,那个用礼教和期望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的人,此刻正躺在病床上,用忏悔的语气问我,他是不是错了。

“爹,”我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您没做错什么。是这个世道错了。可我们谁都逃不出去。”

父亲闭上眼睛,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龙儿,”他叫我乳名,“若有来生,别做沈家的人了。随便做什么都好。做一棵树,做一只鸟,做山野里的一朵花。别做人,太苦了。”

我跪在床边,伏下身去,把脸埋进他掌心里。那掌心里有陈年的墨香,有熟悉的温度,还有正在慢慢流逝的生命。

“爹,对不起。”我说,“我让您失望了。”

父亲轻轻摇了摇头。

“是爹……对不起你。”

那个冬天,父亲走了。

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全家上下都陷在悲痛里。没有人顾得上我。我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日发呆。

父亲的丧事办得很隆重,朝中同僚、门生故旧都来了。我作为长子,要守灵、迎客、答礼。那些繁复的礼仪像一张网,把我牢牢捆住。但我没有反抗,因为那是父亲最后能给我的东西了。

出殡那日,我走在最前面,披麻戴孝,手里捧着他的牌位。寒风吹过,吹得孝幡猎猎作响。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让我站在紫檀木大案前,写下那个“礼”字。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可他已经不在了。

丧事过后,母亲大病了一场。我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悲伤过度,加之多年操劳,需要慢慢调养。

我坐在母亲床边,给她喂药。她看着我,眼神恍惚,忽然说:“砚儿,等娘好了,再给你做新衣裳。”

我的眼泪砸进药碗里,激起一小圈涟漪。

“好。”我说,“我等着。”

母亲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我端着药碗走出房门,站在院子里。冬日的阳光稀薄得像一层霜,照在人身上,没有半点温度。

我走到父亲的书房前,站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去。

书房里一切如旧。紫檀木大案,满墙的书,还有那方我摔碎的砚台。碎片被他收在了一个木盒里,放在案头。盒子没有上锁,我打开来,看见那些碎块静静地躺在里面,像沉睡的黑色石头。

我把盒子抱在怀里,在案前坐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碎片上,泛着幽幽的光。

“对不起。”我说,不知道是对父亲说,还是对那方砚台说,“对不起。”

那天之后,我渐渐恢复了“正常”。

不再对镜子说话,不再说那些离经叛道的话。每日按时吃饭、睡觉,偶尔去母亲房里坐坐,陪她说说话。亲戚们来看我,都说我气色好了,病也该大好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病一直都在。它没有走,只是藏得更深了。藏在我身体的最深处,和我的血肉融为一体。

我开始学着像父亲那样生活。读书,写字,处理一些家务。只是不再去考功名了。母亲提过几次,见我不语,便也不再提。

我以为日子可以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第二年春天,表妹林晚棠来家里小住。

她长高了些,也更好看了。走在园子里,像一株新发的玉兰。她见到我,还是叫我表哥,只是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表哥,你好些了吗?”她问。

“好些了。”我答,“你呢?”

“我还好。”她低下头,脸颊微红,“就是……就是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想来看看你。”

我看着她,像看着一束照进深渊的光。那光很温暖,可我却不敢靠近。我怕我的黑暗会吞没她。

“晚棠,”我轻声说,“你以后别来了。”

她抬起头,愕然地看着我:“为什么?”

“我配不上你。”我说,“你该找一个正常的人。一个能给你安稳日子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心里有洞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倔强的东西。

“你心里有洞,那我替你补。”她说,“补不上来,我陪你一起疼。”

我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她。

“你不明白的。”我说,“有些洞,不是别人能补的。那是命,是我生来就带着的。你离我越近,只会被我拖进去。”

“我不怕。”

“我怕。”我闭上眼睛,“我怕我哪天撑不住了,留你一个人。那样的话,我死也不会安心的。”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

她最终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像春天离去的脚步。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直到风把花瓣吹到我脸上,我才发现,院子里的桃树已经开花了。

花开得很盛,粉粉白白的,像谁家出嫁时的花轿。可我只觉得寂寞。那种寂寞深入骨髓,连花香也冲不淡。

七月,我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游方的道士,自称来自终南山。他路过京城,听说沈尚书家有位公子“心病”难医,便上门来瞧瞧。

母亲把他请进了门。我坐在书房里,见他来了,便起身行礼。

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

“公子这病,贫道看不好。”

“是。”我答。

“但贫道知道该怎么治。”他说。

“愿闻其详。”

他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公子的心病,不在别处,就在这宅子里。在这高墙深院之内,在这书香笔墨之间。这地方对别人来说是荣华富贵,对公子来说,是牢笼。”

母亲在一旁听了,脸色微变。

“道长言重了。”我说。

“不重。”他放下茶碗,“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就不适合被关在笼子里。哪怕笼子再华丽,对他们来说也只是折磨。公子就是这种人。”

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枚折成三角形的符纸,递给我:“这个你拿着。等哪天真的撑不下去了,就把它烧了。然后,出去。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哪怕只是坐在河边发一整天呆,也比在这里强。”

我接过符纸,觉得掌心微微发烫。

“多谢道长指点。”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后来才知道,这位道士是父亲生前的好友,年轻时也曾是朝中官员,后来辞官修道,常年云游在外。他和我父亲早年有过一次深谈,内容不得而知。但他说,父亲曾告诉他:“我这个儿子,像极了你年轻时的样子。”

所以父亲才会在他最后的日子里,说“若有来生,别做人”。

原来父亲,是懂我的。

他早就懂了。只是他已经身在局中,想改也改不了了。于是他把所有的懂,都藏在了那句“对不起”里。

我把那枚符纸贴身收好,没有烧掉。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出去”,不是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而是从心里走出来。

而我,已经走不出来了。

那年深秋,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一天夜里,我照例去母亲房里请安,陪她坐了一会儿。她精神好多了,正给弟弟妹妹们做冬衣。我看着她 熟练地剪裁布料,忽然有些恍惚。

“娘,”我说,“您这一生,累不累?”

她抬起头,笑了笑:“累。可看着你们,就不累了。”

“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别不省心?”

她停下剪刀,目光变得柔软:“你小时候很乖。只是长大了,心思重了。娘不懂你,是娘的不是。”

“不是。”我摇头,“是我不好。”

她叹了口气,把布料叠好,放到一边:“过去的事不提了。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这个曾经用苦参水缠我手指的女人,这个在我“疯了”之后还在求神拜佛的女人,她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我,但她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我。

只是,太晚了。

两天后的清晨,我一个人出了门。

我穿了一身最普通的青布衣裳,没有带任何行李,只带了那枚符纸和那块碎砚。京城还很安静,大街上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在忙碌。我买了一个烧饼,慢慢地吃着,朝城门走去。

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没有留意我。我出了城,顺着官道向南走。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田野、村庄、树林都蒙在一层薄纱里,像另一个世界。

我走到城郊的河边,停下脚步。河水很清,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像一把小刀,划开了我混沌多年的知觉。

我忽然觉得,此刻是清醒的。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把那枚符纸拿出来,折开,摊在掌心。上面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文。我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把它点燃。火苗蹿起来,很快烧尽了,灰烬散在风里,像黑色的蝴蝶。

然后我掏出那块碎砚,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在了河边。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黑漆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站起来,朝南方走去。

我知道这一去,便再无归途。可我不怕。因为父亲说过,若有来生,别做人。我想先替他去看看,做一只鸟,或者一棵树,是什么滋味。

后记:

次年春,有人在苏州城外的寒山寺附近,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坐在河边发呆。他身边放着一只草编的蚂蚱,已经干枯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只有寺里一位叫明心的小沙弥说,那个人走后,他在禅房里发现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四个字:“我自由了。”

落款是:沈子龙。

那年冬天,有人在寒山寺的后山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安安静静地靠着桂树坐着,眼睛闭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

他手里,握着明心小沙弥为他留的那盏灯。

灯早已灭了。

但有人说,每年桂花开的时节,从那片后山经过,总能闻到一种奇怪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青草香。有人说,那是一种连孤独都算不上的味道。有人说,那是一个人心里的病,终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