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花,冲刷着京城街巷的血迹。
魏婉站在公主府的书房窗前,手中握着染血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出得有些骇人。
密报上“周远被捕”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击碎了她所有计划,让她精心编织的线索网瞬间濒临崩解。
三日前的深夜,游中清带来的消息让案子有了新线索。
当时,游中清浑身湿透地闯入书房,蓑衣滴落的水珠在青砖上汇成蜿蜒的溪流,他声音急促而兴奋:“公主,温侍郎查到左相名下的锦丰钱庄近日频繁往西北运送木箱,说是丝绸,实则每箱重量都超过百斤。以常理推断,丝绸绝无如此重量,其中必定藏有蹊跷!”
魏婉摩挲着案上冰冷的茶盏,烛火将她的影子在书房墙上摇晃成扭曲的形状,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在朝堂上,李嵩拂袖时露出的金丝袖扣——那与三年前与养父在漕帮沉船现场发现的残片纹路如出一辙。
直觉告诉她,这背后定藏着足以颠覆朝局的巨大阴谋。
——
前日西城茶馆。
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西城茶馆的雕花窗棂,周远抖落伞面上的水珠,青竹伞骨碰撞出清越声响。
茶馆内蒸腾的茶香裹挟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老掌柜擦拭着铜壶笑道:“周公子来得正好,李公子他们刚吟出绝妙好句!”
八仙桌旁,三位书生正围炉煮茶。
穿月白襕衫的李砚之执起狼毫,在宣纸上悬腕挥墨:“我昨夜偶得一句‘寒蛩泣露惊残梦’,正愁无人应和。”他搁下笔时,袖口的苏合香混着墨香飘散开来。
周远在竹椅落座,茶博士立刻斟上碧色茶汤。
他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吟道:“若对‘冷雨敲窗碎旧愁’,不知可否?”话音未落,对面着赭色褙子的赵文昭击节赞叹:“妙哉!‘寒蛩’对‘冷雨’,‘残梦’映‘旧愁’,既有秋夜凄清之景,又含怅惘幽思。”
“且慢!”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从屏风后转出,正是茶馆掌柜的女儿阿蘅。
她提着红泥小火炉,炉上银壶正咕嘟冒泡:“二位公子的联句虽好,却少了些鲜活意趣。我倒想起‘檐溜穿帘惊砚墨’,不知可入得了各位法眼?”
众人一愣,旋即轰然叫好。李砚之抚掌大笑:“阿蘅姑娘这‘穿帘’二字用得极妙,将秋雨的灵动与书斋雅趣融为一体!”他说着,便将这句补录在诗稿上。
丑时三刻
对诗的人相继离开,周远走出茶馆,便向家里走去,忽然后面传来脚步声,周远回头张望,不曾想被棍子敲了脑袋。
然而此刻,御史台的公审殿,周远正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上。
他的脸上满是被刑讯逼供留下的伤痕,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裂开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神却依然倔强。
十二时辰前,他在回住处的路上被一群蒙着黑巾的蒙面人袭击,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记闷棍便砸在后脑,醒来时就已身处这暗无天日的牢房。
“周远,城南绸缎庄灭门案,可是你所为?”刑部侍郎端坐在堂上,手中把玩着惊堂木,冷硬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不等周远辩解,物证已被重重拍在桌上——一把染血的匕首,刀刃上还凝结着暗红的血块;一条绣着他名字的帕子,边缘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还有一叠所谓“目击者”的供词,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张牙舞爪的恶魔。
“大人明察!小人昨日一整天都在城西茶馆,和几个老友谈诗论文,许多人都可作证!”周远挣扎着想要起身,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却被一旁的狱卒一脚踹倒,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街头巷尾,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个看似文质彬彬的书生,竟然是灭门凶手!”
“可不是嘛,人不可貌相,看着挺斯文,没想到这么心狠手辣。”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添油加醋地讲述着“书生连环杀人案”,将周远描绘成十恶不赦的恶魔,说得唾沫横飞,听众们个个义愤填膺,骂声四起。
魏婉自然也听到了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传言。她心急如焚,黛眉紧蹙,立刻乘坐马车赶往大理寺。
然而,当她到达时,却被手持长枪的守卫拦住。
“公主殿下,陛下有令,此案涉及重大,关乎皇室颜面与京城安危,任何人不得干预。”守卫的语气冰冷而机械,仿佛是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
魏婉怒极反笑,银牙紧咬,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她知道,这定是李嵩在背后推波助澜,而父皇的态度,早已表明他默许了这一切。
她转身回府,裙裾扫过青石板,扬起一片水花。一回到书房,她立即召集游中清、温晦商议对策,书房里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公主,此事太过蹊跷。绸缎庄一案,疑点重重。”温晦展开案卷,烛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凝重,“据仵作报告,死者皆是一刀封喉,伤口平整光滑,手法干净利落,绝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所能为。而且,目击者的供词漏洞百出,时间线完全对不上,有人称看到周远子时出现在绸缎庄,可城西茶馆的伙计能证明,那时周远还在与人对诗,直到丑时才离开。”
“况且这个案子本应是由开封府尹那边来审的,虽说此案涉及重大影响也很大,要上报给陛下,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介入了御史台,这很难不让人多想。”游中清紧皱眉头的说道。
温晦面色凝重,忧虑地说:“但现在舆论一边倒,百姓们不知真相,只相信看到的‘证据’。更麻烦的是,朝中已有大臣受李嵩蛊惑,纷纷上书,要求尽快处决周远,以安民心、平众怒。”
魏婉沉思良久,也紧皱眉头:“我们必须找到真凶,还周远清白。温侍郎,你继续追查锦丰钱庄的货物,这背后定与李嵩的阴谋有关,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放弃。游大人,你暗中寻找当日茶馆的证人,务必让他们出面作证,就算威逼利诱。”
——
御史台公堂
“大人,上头吩咐了,这个案子要速战速决,免得节外生枝,不小心生了变故。”左丞相府的小厮提醒高哲。
“嗯,我知道了,你回去给李相说周远在御史台这边因觉得自己罪孽太深而畏罪自杀。”言事御史高哲看了一眼周远之后说道。
“是,我这边回去给丞相禀报。”
“来人,把周远带下去。”高哲看了一眼他 便又说道,“周远因觉得自己罪孽太深而畏罪自杀。”
随后他便甩袖离去了。
他旁边的侍从上前,将麻绳套在周远脖子上,一点一点,勒死了周远。
魏婉这边让人找了可以为周远作证的茶馆伙计,要么失踪得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要么突然改口,神色慌张地称自己记错了,与之前的说法大相径庭。
魏婉亲自去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掌柜,却发现对方家中已遭遇火灾,熊熊大火将一切吞噬,一家老小葬身火海,只剩下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黑烟。
“公主,这是有人要灭口,斩草除根。”游中清看着还在冒烟的废墟,语气沉痛,眼中满是愤怒与无奈。
与此同时,李嵩在相府中悠闲地品着茶,紫砂壶里飘出袅袅茶香。
他的亲信站在一旁,恭敬禀报:“大人,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那魏婉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救不了周远。如今京城上下,都对周远恨之入骨,魏婉也因力保周远,遭人非议。”
李嵩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尽是阴鸷:“还不够。派人继续散播谣言,就说周远是魏婉的人,专门为她干不能见人的事。再让那些大臣加大弹劾力度,务必让魏婉自顾不暇,无暇他顾。”
谣言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朝堂上,弹劾魏婉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
“九公主包庇凶手,居心叵测!”
“请陛下严惩公主,以正视听,维护皇室威严!”
大臣们群情激愤,义愤填膺的话语如利箭般射向魏婉。
魏婉站在朝堂上,面对群臣的指责,身姿挺拔,今早刚接到消息,周元在牢中畏罪自杀。
她并不信,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这是设的局,但奈何已经人已经死了。
“诸位大人仅凭片面之词就定罪,是否太过草率?此案疑点重重,诸多证据都经不起推敲为何不愿查明真相?”魏婉面向众大臣。
李嵩站出来,假惺惺地摇头叹息:“公主殿下,本官也相信您是被蒙蔽。但事实摆在眼前,为了皇室声誉,为了百姓安宁,此案必须尽快了结,以平民愤。”
眼看案子被定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魏婉心中怒火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