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痕与花期第二章

开展没多久，展厅里来了位特殊的参观者。那是位坐轮椅的老妇人，鬓角插着朵新鲜的栀子花，由护工推着在铜锁展柜前停留了许久。宋瓷注意到她腕间戴着串银质栀子花手链，每朵花的花蕊处都嵌着极小的米粒。老妇人忽然指着展柜里的红布包，对护工说：“把我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护工取出的是本泛黄的相册，第一页贴着张黑白照片：穿学生装的少女站在老榆树下，手里捧着个铜锁，身后的男人穿着海员服，正把朵栀子花别在她发间。“这是我和昭哥。”老妇人的指尖划过照片，“当年他说要去上海学做银器，说等赚了钱就给我打把嵌糯米的铜锁。后来船出事了，我托人找了十年，直到遇见张木匠……”她忽然抬起头，眼里闪着光，“你们知道吗？张木匠后来娶了我，他说昭哥临死前把铜锁交给他，说‘替我守着招娣，守着未出世的念昭’。”

宋瓷的呼吸骤然顿住。她看向周明远，发现他也正望着自己，目光里有种难以置信的光亮。展柜里的铜锁忽然微微发烫，缠枝莲纹间渗出若有似无的米香，与老妇人腕间的银栀子花香混在一起，在空气中织成张温柔的网。这时林晚忽然低呼一声，指着展柜玻璃：“你们看！”

只见铜锁与银锁的影子在灯光下交叠，竟在玻璃上投映出完整的图案——缠枝莲的藤蔓缠绕着银锁的石榴纹，花心处赫然是朵绽放的栀子花，花瓣间隐约可见米粒大小的光点，像极了老榆树下飘落的月光。老妇人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玻璃上的花影，忽然哽咽着说：“昭哥，张木匠……你们看，念昭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们说好的糯米锁，终于团圆了。”

不知何时，展厅的广播里响起了老式留声机的声音，放的是周明远特意找来的民国小调《糯米香》。宋瓷随着旋律走到窗边，看见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落在展厅的玻璃上，与里面的暖光相映成趣。周明远跟过来，递给她杯热糯米酒，“林晚说，这是用老榆树下的土陶罐酿的，和当年昭哥最爱喝的一个味道。”

酒液暖融融地滑入喉咙，宋瓷忽然想起修复记录本上的字：“器物无缺，人心亦无缺。”她转头看向周明远，发现他正望着自己腕间的印记微笑，那里的石榴纹与栀子花已悄然融合，形成朵从未见过的花，花瓣脉络竟与展柜里铜锁的缠枝莲如出一辙。

“下周有批清代银锁要修复，”周明远的声音混着酒香，“其中有把锁底刻着‘阿石榴’，你说会不会……”

宋瓷没让他说完，只是举起酒杯碰了碰他的，酒液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光。展厅里，林晚正陪着张念昭老人给老妇人讲铜锁的故事，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展柜上，与锁影里的交叠身影渐渐重合。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却有片雪花落在宋瓷腕间，融化前竟在皮肤上留下了栀子花形状的水痕，像极了七十年前那朵别在衣襟的花，终于在时光的尽头，找到了它的花期。

修复室的电话忽然响起，是新的修复任务。宋瓷放下酒杯往回走时，看见周明远正对着展柜拍照，镜头里，铜锁与银锁的影子在雪光中交缠成环，环心处，那粒来自老榆树的糯米正泛着微光，像一颗被重新点亮的星，照着所有被锁住的光阴，一一绽放出人间烟火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