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铜锁谣
小雪节气的前一日,修复室的门铃比往日更轻。宋瓷正对着台灯温养新得的明代宣德炉,炉身的沉香气息还未散尽,门把转动的声响便裹着寒气溜了进来。
“宋老师。”推开门的是位穿绛红毛衣的姑娘,发梢沾着细雪,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裹,“我姓林,叫林晚。想请您修把铜锁。”
蓝布解开时,宋瓷先闻见了铁锈味。铜锁静卧在丝绒衬里,巴掌大小,锁身铸着缠枝莲纹,锁梁处刻着“长命”二字,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最醒目的是锁扣内侧,用阴刻手法雕着朵极小的栀子花——花瓣边缘有新鲜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反复抠过。
“这是我奶奶的陪嫁。”林晚搓了搓冻红的指尖,“上个月她走了,临终前塞给我,说‘锁里有话,你找宋老师’。”她从口袋里摸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穿月白衫子的姑娘站在梧桐树下,怀里抱着个襁褓,锁挂在襁褓的搭扣上,“这是我奶奶,林招娣,民国三十年嫁进林家的。”
宋瓷接过照片,发现锁梁上的划痕与照片里襁褓的搭扣形状完全吻合。她戴上白手套,指尖轻触锁身,熟悉的震颤从指腹传来——不是器物的疼痛,是绵长的、带着桂花香的记忆。
“锁在老榆木箱底埋了四十年。”林晚的声音发颤,“奶奶说,她十七岁那年,爷爷去上海跑单帮,说等赚够了钱就接她去大上海,给她买留声机,听周璇的《天涯歌女》。可爷爷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宋瓷将锁放在放大镜下。锁身内侧的铸痕里,竟凝着半枚指纹——是年轻男子的,指节处有常年握算盘磨出的茧。她闭眼凝神,意识沉入铜质的记忆里:
民国三十年的梅雨季,梧桐叶落了满地。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林招娣)蹲在门槛上,怀里的铜锁被雨水泡得发亮。她面前的木桌上摆着封信,信纸边缘焦黑,是爷爷从上海寄来的最后消息:“招娣,货船触礁,我被救上了渔船……等开春,我一定……”
“一定什么?”姑娘追着送信的邮差跑过青石板巷,绣着栀子花的鞋尖踢起水花。邮差摇头:“他说‘等开春’,可这春,怕是要等不来了。”
锁在姑娘怀里发烫。她摸出银簪,将“长命”二字刻得更深些——那是爷爷成亲前在她手心里写的,说“锁得住命,锁得住缘”。
“第二年清明,”林晚接过话头,“爷爷的货船真的没回来。船主说遇到海匪,全船人都……”她喉头哽住,“奶奶说,她把锁埋在老榆树下,埋的时候掉了颗眼泪,正好滴在锁扣上——您看,这划痕是不是像眼泪?”
宋瓷睁开眼,锁扣内侧的划痕果然呈泪滴状。她继续清理锁身,锁梁深处又浮现出新的画面:冬夜里,姑娘坐在炭盆前补爷爷的旧棉袍,针脚歪歪扭扭;她把锁揣在怀里,对着月亮喃喃自语;她抱着襁褓站在巷口,等了整整一夜,直到雪落满肩头……
“后来呢?”宋瓷轻声问。
“后来奶奶嫁了人。”林晚翻开另一本旧相册,照片里的姑娘穿着蓝布衫,抱着个穿虎头鞋的男孩,“这是她和我爷爷,张木匠。爷爷说,他第一次见奶奶,是她在雪地里哭,怀里抱着个锁,说‘这是我男人的’。爷爷说,他当时就想,这姑娘的命,该被好好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