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周。”他说,“阿石榴是我姑姑。”
修复室的挂钟敲响八点。宋瓷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像被人用墨笔重重抹过。
“三十年前,我爷爷在陕西收旧物,从盗墓贼手里抢回这只碗。”他的拇指摩挲着怀表,“当时碗在盗洞最深处,裹着层染血的丝绵——后来才知道,那是周明远当年裹着阿石榴的尸身埋的。爷爷说,他捧着碗时,听见有个小女孩的声音在哭,说‘爹爹,我疼’。”
窗外的雾散了些,阳光斜斜切进窗户,在操作台上投下金斑。宋瓷忽然想起自己腕间的石榴纹,想起昨夜碎瓷化作粉末时,那股暖流不是来自器物,而是来自某个被倾听的灵魂终于松了口气。
“所以你一直在找这些有‘魂’的瓷器?”她问。
周明远摇头:“我找的是阿石榴。”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是枚银锁,锁片上的石榴纹已经氧化发黑,“爷爷临终前把这个给我,说阿石榴的魂附在银锁上,可我找了十年,只在博物馆的库房见过一次——那只元代大盘。”
“所以你接近我?”
“我看见你修复大盘时的样子。”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摸着冰裂纹说‘它在疼’,你补釉时哼的是《茉莉花》,和我姑姑小时候我娘哄她睡觉的调子一模一样。”
宋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昨夜碎玉化作暖流时,手腕的石榴纹像要活过来,想起修复大盘后,展览负责人说那只碗“突然有了人气”——原来不是器物在选择她,是阿石榴的魂,在等一个能听见银锁里哭声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轻声问。
周明远笑了,眼角的泪痣跟着颤:“我怕你像那些专家一样,说这是迷信,说我在编故事。”他指了指操作台上的放大镜,“可你不一样,你修瓷器时,会先擦三遍灰尘,会用棉签蘸着蒸馏水润裂隙,会在补料里加一点点朱砂——因为你相信,每道裂痕里都藏着段故事。”
宋瓷低头看向碗底。此刻画面更清晰了,阿石榴蹲在泥坑里,银锁在她颈间晃荡,她画完最后一笔石榴花,抬头对天空笑,发间的银簪闪着光——那是周明远用攒了三个月的工钱给她买的,他说“我家阿石榴戴这个,比窑里的瓷娃娃还俊”。
“阿石榴的魂……还在碗里吗?”她问。
周明远摇头:“昨晚你修复大盘时,她的怨气散了。”他指着窗外,“你看。”
宋瓷转头,发现展厅方向的天空中,有朵云的形状像极了石榴花。风掠过窗棂,吹起桌上的修复记录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修复过的器物:宋代影青盏(缺月)、明代五彩罐(断梅)、清代粉彩瓶(折枝莲)——每段记录末尾,她都画了朵小花,或月或梅或莲。
“原来你早就在听了。”周明远说。
宋瓷摸了摸腕间的石榴纹,那里不再发烫,反而像被阳光晒暖的玉。她拿起修复刀,轻轻挑开碗底的釉层,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刻痕——是两个字,“阿石”。
“我要把它补全。”她说,“不是补成原来的样子,是补成阿石榴画的模样。”
周明远从布包里取出支银簪,正是画里那支,簪头的石榴已经氧化发黑,却被擦得锃亮。“这是我奶奶的陪嫁,她说这是阿石榴的遗物。”
宋瓷接过银簪,簪头的重量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她将簪头按在碗底的石榴花蕊上,银与瓷接触的瞬间,碗身泛起柔和的光,阿石榴的笑声从光里溢出来,混着窑火的噼啪声,混着周明远当年哄女儿的调子,混着宋瓷小时候外婆唱的童谣。
“爹爹,你看,我画的石榴花开了。”
晨光漫过整间修复室,照见操作台上的碎瓷片正在重组。不是元大盘,不是明瓷碗,是座小小的泥窑,窑门前站着扎双髻的小女娃,正踮脚往窑里放泥胚,发间的银簪闪着光,像颗不会熄灭的星。
周明远的眼泪滴在操作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碎瓷,上面隐约能看见阿石榴的指纹——那是七百年前的温度,终于在今天,落进了活人的掌心。
“原来最珍贵的不是修复,”宋瓷轻声说,“是让该圆满的,圆满。”
窗外的雾彻底散了,阳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宋瓷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手腕处,石榴纹正随着心跳轻轻跳动,像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