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画框裂隙

敦煌莫高窟数字修复工作室的空调发出细微嗡鸣，陆昭摘下护目镜，脖颈处还残留着数位屏蓝光的灼烫感。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飞天壁画，数位笔悬在飘带纹样上方迟迟未落——那些繁复的卷云纹像活过来的藤蔓，突然缠住他的视线。

这和外婆临终前塞给他的荷包上的刺绣，一模一样。

"小陆，文物局的司顾问到了。"同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昭慌忙关掉私人相册界面，却在转身时瞥见门口站着的男人。那人抱着檀木匣立在光影交界处，银链从袖口滑落半寸，末端坠着的玉珏泛着冷光，像极了他昨夜梦里破碎的月光。

"听说你对这幅壁画有新发现？"司音的声音像浸过雪水，他将匣子轻轻放在修复台上，青铜镜面在室内漫反射下泛起涟漪。陆昭喉头发紧，想起三天前在仓库角落发现的荷包，褪色的绢布上，同样的卷云纹里藏着极小的"昭"字。

数位笔突然不受控地在触控屏上滑动。蓝光闪过的瞬间，工作室的白墙轰然碎裂，漫天黄沙裹挟着骆驼队的铃铛声涌入。戴着银质面纱的西域商队首领翻身下马，腰间玉珏折射的光芒刺痛陆昭的眼睛——那光芒，此刻正从司音的袖口流淌出来。

"撒那特思阁下，请留步。"青年画师追着风沙跑来，怀中画匣还沾着未干的赭石颜料。陆昭踉跄着扶住桌沿，数位板上的壁画渗出暗红色颜料，在飞天眼角晕开血泪。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混着千年前画师急促的喘息，在胸腔里撞出回响。

"这是照影古镜。"司音修长的手指抚过镜面裂痕，镜中画面骤然切换：病榻上的画师咳着血，却固执地将画笔按在绢布上。烛光摇曳中，商队首领远去的背影逐渐成型，最后一笔题字"光不可留，但可画之"落下时，陆昭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滑过下颌——他竟在流泪。

古镜突然发出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尖啸，镜面裂开蛛网状纹路。一枚沙粒大小的碎片坠落，陆昭下意识伸手接住。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他鬼使神差地将碎片嵌入数位板缝隙。刹那间，工作室所有屏幕爆发出刺目白光，未完成的插画同时睁开眼睛——精灵的翡翠瞳仁、骑士的琥珀色瞳孔，此刻都流转着奇异的光晕。

"当心！"司音突然拽住他后领向后急退。数位板在两人脚边炸裂，每一片碎片都映出相同画面：黑袍人举着刻满扭曲符文的罗盘，正在黑暗中狞笑。陆昭太阳穴突突跳动，记忆深处闪过同样的罗盘，以及玉珏坠地时清脆的碎裂声。

"旧神信徒。"司音指尖抚过古镜裂痕，银链不知何时缠住陆昭手腕，"他们在寻找散落的神力碎片。你刚才触碰的，是千年前双生莲神力的残响。"他袖口滑落的银链上，坠饰与商队首领的玉珏纹路分毫不差，在应急灯下泛着血锈般的暗红。

窗外的戈壁滩突然刮起黑沙暴，实验室的防爆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数位板碎片悬浮在空中，那些会变色的眼睛集体转向门口。监控画面扭曲成诡异的波纹，穿着道袍的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所过之处，墙面上浮现出腐烂的旧神图腾。

"他们来了。"司音将古镜碎片收入怀中，银链骤然收紧，"跟着我，别松开。"话音未落，玻璃轰然炸裂，刺骨寒意中，黑袍人手中的罗盘滴着黑血，符文如同活物般扭动，疯狂吞噬着空气中残留的神力。为首的道袍客掀开兜帽，露出半张腐烂的脸，脖颈处的旧神图腾正对着陆昭手中的数位板发出饥渴的嗡鸣。

陆昭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他捡起半截数位笔，笔尖接触空气的刹那燃起金色火焰。那些会变色的眼睛从屏幕中浮现，化作发光的蝴蝶扑向黑袍人。当为首的信徒发出凄厉惨叫时，陆昭突然想起照影古镜里的画面——商队首领为保护画师，曾自愿剜下双眼封印旧神。

"原来在这里。"司音冷笑，银链化作锁链缠住罗盘，"千年前你夺走他的眼睛，现在该还回来了。"他手腕翻转，古镜碎片飞入陆昭掌心。记忆如破碎的琉璃盏重新拼合：西域商队首领用最后的神力将画师推入时空裂隙，自己却被旧神信徒剜去双目；画师在生命最后一刻，将爱人的模样永远留在画中。

数位板的碎片突然重组，在空中投射出完整的双生莲图案。陆昭的插画人物环绕着莲花旋转，瞳孔中的色彩化作光箭射向黑袍人。当最后一名信徒消散在光芒中，陆昭瘫坐在地，发现自己画的所有人物，眼睛都变成了温柔的琥珀色——和司音眼中流转的光芒，一模一样。

"我们还有七块碎片。"司音伸手拉他起身，银链悄然缠上两人交握的手指，凉意中带着体温的余韵，"这次，换我保护你。"窗外，敦煌的星空格外璀璨，千年的月光穿过时光的裂隙，照亮了注定重逢的人。修复台上的照影古镜突然发出清越的鸣响，镜中浮现出双生莲绽放的幻影，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折射出跨越时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