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新月旅馆

民国二十三年，上海的梅雨季裹着咸腥潮气漫进租界。新月旅馆雕花铜门开合间，司音摘下墨色宽檐帽，狐裘大氅扫过门槛处斑驳的兽首浮雕，身后跟着两名扛着樟木箱的伙计。掌柜戴着玳瑁眼镜，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这位爷，要住店？”

“西域来的，做点古董生意。”司音指尖划过柜台暗格里的青铜镇纸，鎏金纹路在暮色中泛起幽蓝，“听闻贵店有位顾副官常来，可否引荐？”他说话时，尾音拖得极轻，像毒蛇吐信般带着蛊惑的意味。

后院传来军靴踏碎水洼的声响。顾承煜攥着油纸伞立在垂花门前，雨帘将他的军装洇成深墨色。当他瞥见司音怀中半露的青铜镜，伞柄上的黄铜装饰突然发烫——镜面刻着的梵文，竟与他昨夜在古籍中见过的镇魂咒如出一辙。古籍上的记载突然在脑海中翻涌，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此刻仿佛都在提醒他，眼前这人绝不简单。

“顾副官好眼力。”司音将镜子翻转，月光透过镂空镜背，在青石板上投出六角星芒，“此乃龟兹古国之物，据说能照见人心执念。”他刻意加重“执念”二字，余光瞥见顾承煜腰间挂着的沈砚秋送的护身符微微颤动。护身符上的符文似乎在呼应着什么，让顾承煜心中泛起一阵不安。

客房内，司音将青铜镜置于八仙桌中央。镜面突然泛起涟漪，映出地下室深处那道紧锁的铁门。与此同时，顾承煜正在地下室的蛛网中摸索，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鬼差令牌上的云雷纹与司音袖口暗绣的星纹，在闪电劈窗的瞬间重叠成同一种图案。他握着令牌的手微微发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这令牌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与那神秘商人有关？

“顾长官找什么？”司音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袖口星纹在幽暗中若隐若现，“这地下室倒像藏着不少故事。”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半块玉佩，裂纹处残留着朱砂痕迹，“比如这块阴阳师的命符，为何会碎在这里？”语气似笑非笑，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顾承煜猛地攥紧令牌，掌心被边缘割出血痕：“与阁下无关。”他想起沈砚秋苍白的脸，想起那株在药罐里始终泡不开的黄泉草，“倒是司老板的镜子，照得出活人，照得见死人吗？”说这话时，他的眼神中既有警惕又有一丝期待，期待能从司音口中得到答案。

窗外惊雷炸响，沈砚秋折的千纸鹤被风卷进司音的茶盏。茶水骤然沸腾，鹤眼处映出模糊人影——穿玄色道袍的阴阳师跪在忘川河畔，身后银发男子正将血滴在三生石上。顾承煜踉跄后退，撞翻了墙角的青瓷瓶。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痛欲裂，那些画面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何时见过。

“顾副官对阴阳师的符纸很有研究？”司音用银针挑起千纸鹤，鹤翼上的朱砂符纹突然化作流光，“这只鹤的灵气，倒像是从黄泉路那头飘来的。”他忽然握住顾承煜的军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光”字。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顾承煜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温度。

记忆如潮水涌来。阿斯克跪在三生石前，指尖血与司音的神力交融，在石上刻下“光”字。忘川水拍打着岸边，他们约定无论轮回几世，都要循着这个印记重逢。而此刻，顾承煜望着司音眼中流转的星芒，心口泛起陌生的灼痛。那些被遗忘的情感和承诺，如同沉睡的猛兽被唤醒。

“司老板到底是谁？”顾承煜反手扣住司音手腕，却摸到皮下凸起的咒文，与地下室令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你为何对阴阳师和黄泉草如此熟悉？”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困惑，迫切想要知道真相。

司音轻笑，掌心亮起微光。军牌上的“光”字与他掌纹共鸣，顾承煜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闪过——沈砚秋咳血的苍白面容，药炉里熄灭的黄泉草，还有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模糊的银发身影。“顾副官该去看看你的心上人了。”司音松开手，青铜镜突然迸裂，碎片中浮现出幽灵列车的虚影，“新月旅馆的故事，不过是个开始。”他转身时，狐裘下摆扫过满地符纸，千纸鹤的残翼在风中旋成血色漩涡。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突然从门口闪过。沈砚秋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他脸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露出一抹微笑：“承煜，找我吗？”他的目光扫过司音，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司音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沈先生，这千纸鹤的手艺，倒是让我想起了故人。”

沈砚秋心中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司老板说笑了，不过是随手折来解闷罢了。”他走到顾承煜身边，握住他的手，感受到对方掌心的冷汗。顾承煜望着恋人，心中满是担忧：“砚秋，你怎么来了？你的身体……”

沈砚秋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我感觉到这里有异样的气息，放心，我撑得住。”他翻开古籍，书页间夹着的旧照滑落——穿军装的顾承煜与戴斗笠的阴阳师并肩站在古战场，背后是漫天星光。“承煜，有些债，是前世欠下的。”他的声音渐渐消散，窗外的千纸鹤突然集体振翅，朝着地下室的方向飞去。

地下室深处，鬼差令牌与青铜镜残片共鸣，墙壁上浮现出幽灵列车的路线图。司音站在影壁前，望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渐渐化作银发形态。他抚摸着掌心的“光”字，低声道：“阿斯克，这次，我不会再让你错过。”

雨越下越大，新月旅馆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明灭不定。没人注意到地下室铁门悄然开启，一列幽灵列车的汽笛声，正从黄泉路那头传来。而这三人的命运，也将在这神秘的漩涡中，走向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