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被千万盏宫灯烧得通明,花萼相辉楼飞檐上的鎏金凤凰在月光下泛着冷芒,尾羽间流淌的金箔仿佛凝固的火焰。司音握着画笔的手突然收紧,藏在广袖里的神纹泛起细密的灼痛——这是神力碎片的警示。
殿内丝竹声骤然拔高,身着月白襕衫的画师们正围在长案前作画,唯有角落那人独自对着半开的窗。陆昭垂眸调色,长发如淬了墨的玄铁,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当羊毫触及宣纸的刹那,奇异的现象发生了:月光竟如活物般穿过窗棂,在他笔端凝成实质,顺着笔锋滴落在纸面。司音瞳孔微缩,只见那金莲花瓣正以违背常理的方向逆时针生长,墨色花茎缠绕间,隐约透出锁妖链的纹路。
"沈画师果然好眼力。"身后传来带笑的女声。司音回头,见身着胡服的舞姬指尖夹着半块葡萄花鸟纹银香囊,腕间的金铃随着动作轻响,"陆昭的画,连圣人都要赞一声'鬼斧神工'呢。"
司音不动声色地将朱砂笔握紧。这具凡人身体的原主是新晋宫廷画师,而他此刻的身份,是奉命来寻阿斯克转世的神使。三日前,他在市集瞥见陆昭画的牡丹,花瓣上凝结的露水竟映出天界流云——那分明是神力外泄的征兆。
鼓点声中,陆昭终于起身。他抬起的瞬间,司音呼吸一滞。那人眼尾斜飞入鬓,左眼蒙着墨色布条,右眼却是罕见的琥珀色,此刻正映着案上未干的金漆,泛起妖异的光晕,如同藏着一轮即将破晓的残阳。
"陆先生这是......"皇子好奇的声音被突然响起的惊雷劈碎。陆昭手中狼毫突然断裂,颜料飞溅在宣纸上,绽开的血色竟凝成狰狞的兽瞳。众人惊呼后退,唯有司音向前半步,朱砂笔尖精准点在陆昭腕间神门穴。
温热的触感让陆昭浑身一震。那道熟悉的温度顺着经脉窜入灵台,像一道久违的光劈开混沌的记忆。记忆里模糊的金铃声响混着颜料的气息翻涌而上,他喉间泛起腥甜,强压下体内暴动的力量,将渗血的画稿反手藏在袖中。藏画时,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皇子恕罪,许是近日劳累......"
司音的目光扫过陆昭藏画的动作,又落在他腰间晃动的玉扳指上。那上面刻着的梵文是天界禁术《锁魂咒》,专门用来压制高阶神灵的记忆。指尖的神纹烫得更厉害了,他知道,那碎片就在眼前这人身上。更诡异的是,司音腕间的红绳突然发烫,与陆昭心口的咒印产生共鸣,发出细微的金鸣声。
"既是如此,便让沈画师代笔吧。"皇子蹙眉道。司音正要应下,却见陆昭突然扯下左眼布条。琥珀色妖瞳骤然扩大,月光如瀑倾泻而入,案上所有画作竟同时发出悲鸣。画中花鸟扭曲变形,仿佛要冲破纸面。
"小心!"司音甩出红绳缠住陆昭手腕。两股神力相撞的刹那,无数画面在他脑海炸开:鎏金台上翩然共舞的身影、染血的锁链勒进脊背、还有那句在忘川河畔反复回响的"我在光里等你"。而陆昭的瞳孔剧烈震颤,琥珀色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藏在袖中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齿间漫开——这感觉,分明是他画中那位仙人的温度,可为何每次回想,心口的咒印就像活过来的毒蛇,将所有记忆绞成碎片?
"你究竟是谁?"陆昭猛地抽回手,妖瞳泛起血色,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他踉跄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画架,颜料泼洒在地,形成诡异的图腾。
花萼楼内陷入混乱,重华带着金吾卫闯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司音望着陆昭藏画的方向,又看了眼他腕间若隐若现的咒印,将朱砂笔收入袖中:"明日酉时,我去你画室取画。"转身时,他故意放慢脚步,余光瞥见陆昭弯腰捡起画稿,指尖抚过兽瞳的纹路,神情复杂难辨。
夜色渐深,陆昭独自坐在画室。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摸出被血浸透的画稿,上面狰狞的兽瞳正与他妖瞳中的倒影重叠。突然,他想起司音触碰他时的画面——那金铃、那锁链、还有那个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背影。
"仙人......"他低声呢喃,心口咒印突然迸发强光。画稿上的血竟开始蠕动,重新拼成一行梵文:双生莲现,逆轮破晓。而在大明宫顶,仙尊转世的皇帝凝视着碎裂的扳指,指腹摩挲着残片上未完全消散的神纹,嘴角勾起冷笑:"终于舍得现身了,阿斯克的残魂......" 窗外,乌云遮蔽月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