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北斗杓转。乌村尚在沉睡,逍乐却被父亲唤醒。灶间新熬的黍粥腾起氤氲白气,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中勾勒出奇异的卦象。母亲将最后一叠炊饼塞进行囊时,逍乐分明看见饼面烙着的花纹竟与昨夜观星时所见的天象暗合。
"今日带你去见一位故人。"父亲摩挲着粗陶碗沿,指节上那些旧伤在晨光里泛着青白,排列如二十八宿之形,"他住在三十里外的青崖下,那里是地脉交汇之处。"
逍乐注意到父亲今日的装束格外讲究。靛蓝短褐浆洗得发硬,衣襟处暗绣着八卦纹样;发髻用雷击木削成的簪子束得一丝不苟,簪首雕刻的夔龙纹在转动时会折射出奇异的光晕。母亲系在他腰间的靛青布囊里,装着七枚用朱砂画着不同卦象的桃木符。
晨雾如太初混沌未开时的鸿蒙之气。父子二人踩着露水往东行去,惊起的早莺振翅声竟暗合五音十二律。父亲走路的步法看似寻常,实则每一步都踏在九宫方位上,逍乐要默念着"戴九履一,左三右七"的口诀才能勉强跟上。路过村口那株千年老槐时,树梢突然落下七片青叶,在逍乐肩头排成北斗之形。
"天枢指东,吉兆现矣。"父亲驻足仰观天象,晨光在他眼中折射出奇异的光彩,"当年我初见青崖先生时,紫气东来三千里,有青鸾衔着河图洛书引路。"
日上三竿时,他们拐进一条被野蔷薇掩映的小径。那些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细看竟构成先天六十四卦的卦象。逍乐伸手触碰,指尖立即传来刺痛——这哪里是寻常露水,分明是凝结成珠的先天道息,每一滴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小径尽头立着扇看似寻常的柴扉,却暗藏玄机。藤萝缠绕的纹路实则是篆刻的"天罡地煞"阵法,门楣上斑驳的刻痕"非有道者,不得其门"八个字,细看竟是用雷纹、云纹、蝌蚪文三种上古文字交错刻成。父亲从怀中取出青铜铃铛,按三才之位轻摇三下,铃声暗合"宫商角徵羽"五音。
柴扉自开的刹那,逍乐听见体内气血突然发出清越的鸣响,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院内景象让逍乐恍如置身太虚幻境。九株古梅按九宫方位排列,枝干虬结处天然形成龙形符箓。石亭檐角悬挂的铜铃正在无风自动,发出的声响竟构成《黄庭经》的篇章。亭中石案上的残棋更非寻常游戏,黑白子分明对应周天星斗,其中白子排成青龙七宿,黑子则构成白虎之形。
青衫老者煮茶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铜壶嘴喷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鹤形,每一根羽毛都是细小的符文构成。老者斟茶时手腕转动的弧度,恰好是太极图中阴阳鱼的分界线。
"一别十二载,恰逢一个甲子轮回。"老者开口时,逍乐注意到他唇齿间有紫气隐现,"你倒是还记得破阵之法。"
父亲解下腰间布囊置于石案,布囊落案的瞬间,案上星图突然流转起来:"青崖兄这'周天星斗局'越发精妙了,竟能将三垣二十八宿都纳入方寸之间。"
布囊滑开,露出半块青玉镇纸。断面处的金丝突然活了过来,在空中交织成河图洛书的图案。老者瞳孔中映出这些金线,竟在眼底形成一个小小的八卦阵。
"玄渊残玉..."老者指尖轻抚玉上金纹,指尖过处,那些金丝突然组成《道德经》第四十二章的全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当年你说要斩断前缘,原来还留着这个道种。"
父亲不答,只将逍乐往前轻推:"犬子已届志学之年,恰逢天罡地煞交汇之期。"
老者目光如古镜照神,在逍乐周身扫过时,少年听见自己骨骼发出清越的玉振之声。石亭外的九株梅树突然无风自动,飘落的花瓣在空中组成一个完整的先天八卦图,其中坎卦格外明亮。
"骨相清奇,暗合洛书九宫;神光内蕴,应和先天一炁。"老者袖中滑出三枚玉钱,在案上自行旋转,最终排成"水火既济"之卦,"可惜泥丸宫有尘障,需得'洗髓汤'才能开坯定形。此汤要以北冥玄冰为体,西山玉髓为用,再佐以三味真火熬炼七七四十九日。"
父亲闻言,左手不自觉掐出"北斗诀":"可是要取..."
"'形若槁木,心若死灰',这是《庄子·齐物论》中的要义。"老者突然改用上古雅言吟诵,每个字都引发周围道息的共鸣,"你可想清楚了?这洗髓之痛,非常人所能受。"
父亲以《周易》卦辞回应:"'谦谦君子,卑以自牧'。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
两人相视一笑,恍忽间逍乐看见有淡金色道息在石亭间流转,构成一幅完整的太极图。老者鬓角白发竟返青三寸,发丝间隐约有星光流转。铜壶突然自倾,茶水在空中分成三缕,每一缕都带着不同的卦象,分别落入三人面前的陶盏。
"尝尝这'云腴'。"老者举盏时,盏中浮现出昆仑虚影,"采自终南绝壁上的野茶,合着冬至子时梅上雪,在八卦炉中炼了整整一个甲子。"
逍乐学着父亲的样子双手捧盏。茶汤入喉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经脉中亮起无数光点,恰如夜空繁星。盏底沉着的茶叶上,叶脉构成的纹路突然活动起来,组成《黄庭经》的经文。
老者突然拂袖,石亭四角的铜雀灯台同时亮起。青白色的冷焰中,三人的影子投在亭柱上形成奇异的景象:父亲的影子腰间悬着七星宝剑,剑穗上缀着的正是河图洛书;老者的影子头顶浮现三花聚顶之象;而逍乐的影子心口处,隐约有团金光正在形成太极图案。
"《黄庭内景经》云: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乃成真。"老者指尖轻叩案面,每叩一下都暗合逍乐的心跳节奏,"你可知何为坯体初塑?这关乎修道第一重境界的要义。"
逍乐正要摇头,却见父亲从怀中取出卷看似寻常的竹简。展开时简上突然浮现出金色文字,正是《周易参同契》的经文。七枚朱砂点在不同的卦象上,连起来恰似人体经脉走向。
"以身为器,如陶匠制坯。"父亲指着朱砂点解说,指尖带起细小的金色光点,"先天道息为泥,神识为轮,需经九转方能定形。这第一转,就是要将混沌未开的先天一炁,炼化成可用的道基。"
老者突然并指为剑,点在逍乐眉心。少年眼前炸开无数星辰,耳畔响起编钟大吕之声。待视野恢复,他惊觉自己皮肤下浮现出淡金色细线,在手臂上勾勒出完整的河图纹样。
"道痕初显!"老者突然收手,逍乐臂上金纹立刻消退,却在皮下留下细微的痕迹,"比卦象显示的还早三年,看来是应了'潜龙勿用'转为'见龙在田'的变数。"
父亲喉结动了动,左手不自觉地掐算起来:"可能施洗髓..."
"急什么。"老者瞪眼,袖中飞出个雕刻着六十四卦的玉匣,"先服三颗'琅玕丹'固本培元。这丹药取天地人三才之数,每日卯时含服一粒,需用八卦方位上的朝露送服。"
逍乐接过玉匣的瞬间,院中九株梅树同时开花。花瓣层层叠叠恰似九重天,花心处的金露暗藏周天星斗之象。老者摘下一朵别在逍乐襟前,花瓣上的露珠渗入衣料,在胸口留下个太极图案。
"梅开九重时,便是你再来寻我之日。"老者说着,袖中突然飞出一卷竹简,在空中展开成先天八卦图,"回去好生研习这《周易》卦象,七日后我要考校。"
归途上,父亲走路的步法突然变得飘忽不定,每一步都暗合奇门遁甲的方位。逍乐数着匣中丹药,发现每颗表面都天然生着不同的卦象纹路,在暮色中流转不息。路过村口老槐时,父亲突然驻足掐算,而后从怀中取出个刻着二十八宿的罗盘。
"青崖先生给的丹药..."父亲声音轻得如同风过竹林,"要藏在灶灰瓮里,那方位正应'地火明夷'之卦,可保药性不失。"
逍乐点头应是,却感觉胸口那个太极图案突然发热。低头看去,衣襟上的金痕正在缓缓变化,渐渐形成"乾为天"的卦象。远处传来隐约的鹤唳,逍乐抬头望去,只见暮色中有一道紫气正从东方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