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仿生人跟着兔菲走进他的公寓时,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骨白色墙面流淌着全息设计稿,悬浮机器人左侧堆着未组装的机械臂关节,义眼充电器猩红的倒影钉在天花板上。透明的玻璃墙外,上等人的霓虹浸泡在酸雨里,像一枚融化了一半的糖果。
兔菲看着眼睛里闪过疑惑的仿生人,脸上有一丝期待滑过但是转瞬即逝。
他左手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声音像泡在冰水里的金属,“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里,配合我的技术研究。不要试图逃跑。”
他用手指了指天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天眼之下。”
自此之后,XT-7就在兔菲的公寓住了下来。
大部分时间XT-7都在发呆。
公寓里面有着全套的智能系统和各式机器人,没有任何事让他可做。兔菲几乎整天都在研究他的机械设计稿,而那些在电子屏快速切换的模型和数据他永远也没有机会靠近。
只有偶尔兔菲去新纪元科技进行现实模拟时,会在飞行器路过万物间时给他带回来一些旧人类的古董,都是些过分简单的东西,不需要电子触手的感知就能破解制作过程,但是足够让这个仿生人玩一天了。
XT-7和兔菲很少交流,只是在兔菲换下一杯虹光拿铁时,会发现兔菲在悄悄看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总流动着他半知半解的情感,旧人类把这叫做怀念。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某一天的浓雾里。
虽然XT-7是仿生人,四个小时的睡眠和一管浓缩营养液足够支持他四十八小时里血肉部分的运转。
但是因为没有事情可做,他选择了像旧人类一样每天八小时的睡眠,来逃避这间公寓里细碎的机器运转声带来的寂寞。
是的,寂寞。
一个仿生人,一个血肉和机械的混合体,在一堆冰冷又杂乱的机械设计稿里感受到了寂寞。
他的情感模块污染数值已经快飙升到100,但是兔菲没有对他采取任何的研究行动。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他的监测器在今天数值发生了变化。
八个小时的睡眠,哦不,更应该说是休眠里,XT-7居然做了一场梦。
他梦见兔菲站在透明厚实的防弹门之后,而那本该装着机械眼的地方在此刻是一个空洞的血洞,他看见自己跪在门的外侧,无助地用手捶打着门。
他感知到自己在无声做着口型“停下!兔菲,停下!”
“那是谁,是谁在说话?”
他试图从设定好的睡眠里醒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皮,费劲全力睁开一丝缝隙时,他看见,在自己的上方,是手上握着机械刀的兔菲,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兔菲的手上流动着诡异粘稠的液体,是血和机油的混合物……
早上七点的苏醒程序启动时,XT-7只是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并没有太过在意,因为他脑子里平时也会有着奇怪的片段。
但是当他打开监控器,看到在八小时睡眠里意识清醒程度超过45%的时间有十分钟时,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机油味和血腥味都是真实在空气中存在过的,兔菲对自己下手了。
可如果他要研究,自己一定会配合。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在自己休眠的时候半夜掀开自己胸膛的机械盖子呢?为什么?”
疑惑盘旋在运转的数据流里,他急于去找兔菲问个明白。
但是当看到兔菲时,他迟疑了。
设计室里,男人颓唐地坐在散落一地的机械器具里,没有打理的头发乱蓬蓬的扎进脖颈,被揉皱的银白色工作服上面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和机油。那完好的眼睛里密密麻麻长满了血丝。而平摊在男人手心里的是一块很陈旧的记忆芯片。
“你来了。”听到脚步声的兔菲抬起了头,看向停在门口的XT-7。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在此之前先陪我喝一杯。”兔菲一边说,一边攥紧了拳头将那块陈旧的芯片放到了自己胸口的口袋里。
“吉娜。”他疲倦地发出指令。
“我的主人,您需要吉娜做什么。”智能系统的主控机器人回复道。
“给我和…”兔菲看着这个仿生人迟疑了两秒,又自嘲地笑了笑,“给我们上两杯曼特宁。”
“好的,主人。”吉娜应声。
很快两杯曼特宁被长鞭状的机械手臂送到了二人的手边。
猩红的酒液冒着冷气,蓝白色的粒子在杯内上下舞动。
这杯曼特宁的颜色让XT-7想到了兔菲手上血液和机油的混合物,他感受到了另一个词-恶心。
XT-7不想喝,但是他想知道答案,这使得他并没有拒绝的权利。
最后一口吞咽之后,看着他的兔菲,眼神里又开始流动那种名为怀念的情感。
“真像啊!”
“什么?”XT-7疑惑。
“真像啊!都已经第七次了,都已经这么像了?”兔菲慢慢站起身来,来到XT-7的前面,用指腹使劲抹去了他嘴边残留的酒液,抓住了XT-7的手臂,手指嵌进了仿生人的皮肉,“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为什么还没有见到你。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兔菲的音量骤然变大,一连串的质问,让仿生人想要后退,双腿却像生了根,挪动不了分毫。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他的传感器让大脑感受到了兔菲灼热的呼吸,泛苦的酒味,还有眼前人难以忍受的恼怒和痛苦。
兔菲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他的机械眼里响起电流过载的滋滋声。
“你还好吗?”XT-7等待了半分钟后,轻声发问。
兔菲没有回答,而是松开了手,慢慢蹲了下去,将脸埋进了手里,他的身体依旧止不住的颤抖。
茫然无措的仿生人,脑海里再次闪过那些画面,雨夜,男人的嘶吼,混乱的枪声。
他导管之下的血肉心脏在疼痛,在收缩,在跳动。
一声微弱的啜泣声,将XT-7拉回了现实。
仿生人低下头,看到了以手掩面的兔菲,仍旧在颤抖,而眼泪滑过的湿痕在唇角格外明显。
“我是不是不应该问的。”仿生人听着兔菲压抑的哭声,不禁想到。
XT-7不知道他应该怎么做,所以他只是站着,很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哭泣。
当兔菲冷静下来,男人站起身抠出因为过载而损坏的机械眼。
“还有一个办法?”他空洞的眼眶对着XT-7,“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半夜掀开你的机械外壳吗?”
仿生人点了点头。
兔菲左手皮下的芯片开始闪光,“你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当兔菲发出控制信号的时候,仿生人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三秒之内整个系统进入了强制休眠。
“吉娜”
“主人我在。”温柔的女声响起。
“把他运输到地下实验室去。”
“好的,主人。”话音刚落,墙体打开,智能系统的机械手臂将休眠的仿生人放进运输舱内,一路直达地下。
无人注意的地方,主控机器人吉娜突然响起了一串有规律的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