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投影画面里,十五岁的林夏正低头把一张涂鸦折成漏斗。
那张纸我认得。\
是我初二时在数学课上随手画的——他坐在前排,我用铅笔描了他的侧脸,线条歪歪扭扭,耳朵画大了,领口还多画了一道褶。后来我不小心把纸掉在走廊,再也没找回来。
可现在它就在投影里,被他用圆规一点点裁开,边缘渗出蓝色液体,顺着铁架台滴进烧杯。
“那是……乙醚?”我喉咙发紧,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冒出来的。
林夏没回答。他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掌心烫得吓人。我们两个的血混在一起,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地砖上砸出一小片暗红。
投影突然晃了一下。
画面切到了实验室门口。
十五岁的我,扎着马尾,抱着作业本站在门外。我回头看了眼通风管,皱了皱眉,然后转身走了。
下一秒,林夏猛地扑向实验台。他把那个用涂鸦纸做的漏斗塞进自制燃烧瓶,点燃引信,整个人翻窗跳了出去。
“你干什么?!”我脱口而出,像是在问投影里的他,又像是在质问身边这个一动不动的男人。
林夏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他盯着投影,眼神像冰封的湖面,底下却有东西在翻涌。
画面继续推进。
燃烧瓶炸开的瞬间,火光冲天。不是因为乙醚泄漏——而是因为有人提前在通风管道里藏了易燃气体。火焰顺着管道往上窜,炸飞了天花板。
警报响起。
广播开始播报:“B2-7柜门异常开启,请立即处理。”
可那时候,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包括我。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被叫去教务处,说是在实验室附近逗留。我辩解说我只是路过,可没人信。我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听说林夏住院了,说是救火时吸入浓烟,昏迷三天才醒。
所有人都说他是英雄。
可现在我知道,那场火,是他点的。
“你早就发现了,对不对?”我转头看他,声音有点抖,“你发现有人在通风管里放了气体,你怕它哪天爆炸,所以你……自己先引爆了它?”
林夏终于动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投影边缘。泛黄的画面在他指尖下扭曲了一下,仿佛时间被按了暂停。
“不是为了救人。”他低声说。
“什么?”
“我不是为了救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却像刀子划过耳膜,“我是为了毁掉证据。”
我愣住。
“那天我看见你走进实验室,我就跟过去了。我想……看你一眼。”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可我在通风管后面,看到了你的脸。”
“什么?”
“长着你脸的东西。”他看着我,“从管道里爬出来,穿着你的校服,手里拿着一瓶乙醚。它把你画的那张涂鸦贴在胸口,就像……那是它的勋章。”
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不是你。”他声音低下去,“所以我做了燃烧瓶。我算准了时间,等它进去取东西的时候,我引爆了管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声音发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他忽然笑了下,很短,很冷,“你会信吗?你说我疯了,还是说我嫉妒你被老师喜欢?还是说……我为了独占你,连命都不要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不会信。
投影画面突然闪烁,变成了另一个场景——
教务处办公室。
年轻的教导主任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张被烧焦的涂鸦。他盯着上面的字迹,低声念:“林夏……是你干的?”
然后他按下桌下的按钮。
广播响起:“小雨同学立即到教务处!”
就是那一声。
就是十年前,让我走出实验室的那一声。
“你听见了?”我猛地抬头,“你在外面听见了?”
林夏点头。
“我听见了。所以我冲进去,想拦住你。可我已经迟了。”
“可你明明活下来了……”
“因为我替你挡了那一击。”他声音很轻,“那个‘你’,扑上来的时候,目标是你。但它看见我手里拿着燃烧瓶,就转向了我。它撕开我的校服,往我后背打进了一种蓝色的东西……然后就消失了。”
我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他白校服后背渗着大片蓝光。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疼?”
他没回答。
但他的手松开了我的手腕,缓缓拉开衬衫领口。
月光下,他后颈的皮肤裂开一道细缝,里面不是血肉,是一层流动的蓝色纹路,像电路板一样延伸进锁骨。那些纹路随着呼吸明灭,和刚才怀表链子上的光一模一样。
“它把我改造成了一部分。”他说,“只要B2-7柜还在,我就死不了,也走不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转过身,直视我,“从那天起,我就成了这个学校的守门人。哪个柜子不能开,哪条管道不能碰,哪个时间点不能回看……我都得记住。否则,那个‘你’就会再爬出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我看投影?”
“因为最后五秒,”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了——我点燃燃烧瓶之前,对着空气说了句话。”
投影画面果然跳到了最后。
十五岁的林夏,跪在实验台前,手里握着打火机。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
“别让她知道。我来替她承担。”
然后他点燃了引信。
我眼前一黑。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
我只知道,这十年,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秘密,而我……我甚至怀疑过他接近我是别有用心。
“你恨我吗?”我忽然问。
他一怔。
“恨你什么?”
“恨我什么都不知道,恨我活得轻松,恨我……到现在才明白?”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软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拇指擦过我脸颊。
我才发现,我哭了。
“我不恨你。”他说,“我只恨我自己,没本事让你早点看清真相。我更恨……每次我想告诉你,可一看到你笑,我就说不出口。”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了?”
“因为今晚,B2-7柜要开了。”他抬手看了看怀表。
表盘上,数字停在09:21。
“这是……”
“你被叫去教务处的时间。”他低声说,“也是当年我昏迷的时刻。每到这一天,这个时间,柜子就会自动开启。如果没人阻止,那个‘你’就会重新爬出来。”
“所以你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我忽然抓起地上的金属碎片,再一次划破手掌。
鲜血滴在怀表上,表盘“咔嗒”一声弹开,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字:
**“练习告白十七遍,还是不敢当面说。”**
字迹是我熟悉的,是我初中时的笔迹。
可这不是我写的。
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耳尖忽然红了。
“你什么时候……”
“你掉的每一张涂鸦,我都收着。”他声音有点哑,“那天我本来想交给你。我想说……我喜欢你。可我还没开口,就看见那个‘你’从管道里爬出来。”
我心脏猛地一缩。
“所以你最后一次见我,是想告白?”
他点头。
“可你没机会。”
“嗯。”
我忽然扑上去抱住他。
不是温柔的那种,是死死地抱,像是要把这十年的空白全都填满。
他僵了一下,没有推开。
我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蓝光透过衬衫渗出来,贴在我手臂上,有点凉,又有点烫。
“你傻不傻?”我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就等你说这句话?”
“可我说了,你就信?”
“我信。”我抬起头,盯着他,“因为你宁愿自己变成怪物,也不让我碰那扇门。”
他看着我,眼神动了动。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终于碰到了我的脸。
不是悬在半空的那种克制,是实实在在地,用指腹擦掉我眼角的泪。
“那我现在说。”他声音很轻,却像雷落在心上,“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在走廊掉涂鸦开始,到你第十次在食堂坐我对面假装看不见我,再到你昨天在音乐教室偷听我弹琴……我都记得。”
我鼻子一酸。
“那你早干嘛去了?”
“我怕。”他低声说,“我怕我说了,你就再也不笑了。”
“可你现在说了,我就笑给你看。”我抹了把脸,挤出个笑。
他看着我,忽然也笑了。
不是那种高冷的、礼貌的笑。
是松了一口气的,真实的笑。
就在这时,怀表突然震动。
表盘上的数字开始倒计时:09:20……09:19……
“它要开了。”他松开我,站起身。
“我们一起。”我也站起来,抓起他的手。
“可能会很危险。”
“我知道。”
“你可能会看见……另一个我。”
“我也知道。”
他看着我,终于没再劝。
我们并肩走向B2-7柜。
锈蚀的柜门上,一道裂缝正缓缓张开,像一张嘴。
里面漆黑一片。
可我听见了,里面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像是有人穿着我的鞋,在里面踱步。
林夏握紧了我的手。
我也回握住他。
柜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道光从里面透出来。
不是蓝的。
是暖黄色的,像夕阳。
\[未完待续\]投影画面突然静止。
十五岁的林夏停在点火前一秒,手指悬在打火机上,嘴唇微动。\
而我看见了——他不是对着空气说话。
他的目光,正落在通风管下方那道阴影里。
那里站着“我”。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
那个穿着我校服、扎着我马尾的“我”,正静静看着他,手里攥着一瓶乙醚,胸口贴着那张涂鸦。它的嘴角,缓缓向上扯了一下。
可它没有脸。\
或者说,它的脸像被水泡过,五官模糊地滑动着,像是随时会融化。
林夏的手没抖。\
但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别出来。”
“我知道你在等她。”
“可她不能知道。”
打火机“咔”地一声,火苗窜起。
投影炸成白光。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铁架台,试管哗啦作响。\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爬。
“它……一直在等我?”我嗓音发哑,“每一次我靠近实验室,它都知道?”
林夏没否认。他低头看着我们还交叠的手,血混着蓝光在皮肤表面游走,像两条逆向的河。
“它认得你的气息。”他终于开口,“所以你越接近真相,它就越清醒。十年前它只是个影子,现在……它快成形了。”
“那你呢?”我盯着他,“你每年回来,是不是也在喂它?”
他抬眼看我,目光沉得吓人。
“不。”
“我在封印它。”
“用什么?”
“时间。”
他抬起怀表,表盘裂开一道缝,里面的齿轮不再是金属,而是流动的蓝色丝线,和他后颈的纹路一模一样。
“每一年,我都在这一天回到这里,让时间卡在09:21。它只能在这一刻苏醒,也只能在这一刻被压制。我拖住它十年,就是怕它哪天真的走出来——穿着你的脸,站在你教室门口,叫你名字。”
我喉咙发紧。
“所以你不是守门人。”
“你是囚徒。”
他笑了下,很短。
“也对。”
“可你明明可以逃。”
“我可以报警,可以告诉别人,可以躲得远远的。”
“但我不能。”他低声说,“因为我怕万一它追出去,而你毫无防备。”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
“嗯。”
“连疼都不说?”
“说了,你又能怎样?”他反问,“陪我疼?替我疼?还是看着我慢慢变成不像人的东西,然后哭?”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
如果十年前我知道这些,我能做什么?\
我不信,我只会觉得他疯了。
可现在我知道了。
而且我还知道另一件事——
我松开他的手,弯腰捡起地上那片金属碎片,再一次划向掌心。
血滴落,正好砸在怀表裂痕上。
“你干什么?”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说它认得我的气息?”我抬头看他,血顺着指尖滴在他衬衫上,烧出细小的焦痕,“那它也该认得我的血。”
“你别犯傻。”
“我不是犯傻。”我盯着他,“我是要进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一进去,时间就会崩。”他声音压低,“09:21不是终点,是循环的起点。你进去,就可能卡在里面,出不来。”
“那你呢?”
“我不同。”
“有什么不同?你也不过是个人,也会疼,也会怕,也会……想活着。”我伸手按在他胸口,感受着那层蓝光下的心跳,“可你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他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把我拽进怀里,力道大得让我撞得生疼。
“听好。”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要是敢进去,我就把怀表毁了,让时间永远停在这刻。你出不去,我也走不了。我们就在这间屋子里,一年又一年,重复这一天。”
我愣住。
“你吓唬我?”
“不是吓唬。”他松开我,眼神冷得像刀,“我是说到做到。”
就在这时,怀表剧烈震动。
表盘数字疯狂跳动:09:21 → 09:20 → 09:19……
B2-7柜的裂缝,突然扩大。
“它要出来了。”林夏转身,挡在我面前。
可我没有退。
我绕到他身侧,直面那道正在开启的柜门。
里面不再是脚步声。
是呼吸。
很轻,很慢,像有人贴着门板,在另一头静静听着我们说话。
林夏突然抓住我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你记住。”他低声说,“不管它说什么,不管你看见什么,都别信。”
“因为它会模仿你最想听的声音。”
“最想听的……”
我忽然想到什么。
“那天晚上,我听见广播叫我名字。”
“不是广播。”他摇头,“是它。”
“它用我的声音,把你骗走。”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那天我回头看了眼通风管,是因为我听见“自己”在叫我?
而真正的我,根本不在那里。
柜门“吱呀”一声,彻底打开。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照在我们脸上。
不是火光。\
不是冷光。\
是夕阳的光。
我看见了——
柜子里,不是管道,不是暗室。
是一间教室。
我的初中教室。
课桌上堆着作业本,黑板上写着物理公式,窗外是放学时的橙红天空。
而讲台上,站着“我”。
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张涂鸦。
它看着我,笑了。
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好久。”
林夏猛地把我往后拉。
可那个“我”只是轻轻抬手,指向我身后。
“你看。”
我忍不住回头。
投影仪不知何时重新启动。
画面里,十五岁的林夏点燃了燃烧瓶。
但这一次,我看见了他点火前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对空气说的。
是对着讲台上的“我”说的。
“对不起。”
“这次换我留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