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提前十分钟到达的我放轻了脚步。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一缕斜阳,把门缝里溢出的钢琴声染成蜂蜜色。手指刚触到门板就察觉到不对劲——本该走调的C和弦此刻清澈得像山涧。
推门时铰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三角钢琴盖完全打开,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琴弦,阳光在金属表面折射出细碎光斑。琴凳上搭着件校服外套,左边口袋露出素描本的一角,牛皮纸封面上沾着新鲜的机油指印。
"比约定时间早八分三十七秒。"
声音从后台工具间传来,林夏挽着袖走出来,小臂上沾着几道黑色油渍。他左手拿着调音扳手,右手握着块麂皮布,指节泛着用力后的淡红。我们之间隔着三排空椅子,他白球鞋尖沾着木屑,像是刚处理完什么精细活计。
我捏住素描本边缘轻轻一抽,哗啦啦翻到最新那页——昨天在教室发现抽屉秘密时,自己僵住的侧脸被铅笔捕捉得纤毫毕现。画纸右下角标注着精确到秒的时间,和当时教室挂钟的分针位置完全吻合。
"这是侵犯隐私。"素描本在掌心发烫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看已经起毛。后台工具间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摊开的调音工具,哑光的金属器械在阴影里闪着冷光。
林夏把扳手放进裤袋,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走到钢琴前按下几个琴键,低音区浑厚的震动让地板传来细微震颤。"校工老周急性阑尾炎住院。"他手指抚过琴弦,"教导主任在广播站问有没有人会调音。"
阳光突然晃了下眼睛。我注意到钢琴内部贴着张便利贴,上面用铅笔写着《梦中的婚礼》的片段乐谱——正是开学那天撞见他弹奏的曲子。琴槌上沾着新鲜的松木香,显然是刚更换过的击弦机零件。
"你连这个都会?"
"初二开始学的。"他忽然蹲下来,手指勾住最低音区的止音呢,"第一次听见有人能把《致爱丽丝》弹得那么..."麂皮布擦过琴弦时发出沙沙声,"生机勃勃。"
记忆突然闪回初中音乐课,被老师点名演奏时自己手忙脚乱错的音符。当时后门似乎有白衬衫一闪而过,现在想来那截袖口的卷边方式和他如出一辙。
后台工具间飘来机油和松香混合的气味。林夏的校牌别在领口摇摇欲坠,金属夹子反射的光点在天花板上跳动。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我看清工具墙上钉着的日历——每个月15号都用红笔圈出,正是学校琴房保养的日子。
"所以收集那些涂鸦..."
"就像这个。"他突然弹出一段旋律,轻快的电子音在木质共鸣腔里变得温暖。是我手机默认铃声的精确还原,连那个总是慢半拍的升调都一模一样。
钢制扳手从他裤袋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林夏没去捡,手指在黑白键上平移半寸,这次弹出的是上周数学课我哼过的广告歌。阳光穿过他指缝,在琴弦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五线上突然活过来的音符。
工具间传来金属碰撞声。我们同时转头,看见穿工装的校工正把工具箱往推车上搬。老人冲林夏比了个大拇指:"比专业调音师还细致,连踏板阻力都调整了。"
林夏的耳尖在夕阳里泛红。他摸裤袋里的止音带,深蓝色绒布上还沾着琴弦的金属光泽。"钢琴和人都一样,"他把带子缠回工具架,"走音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本的声调。"
校工推车碾过地板缝隙发出咔哒声。我低头看素描本,发现最新那页夹着张便签纸,上面印着昨天日期和一行小字:"她时睫毛在抖得像受惊的蜂鸟翅膀。"字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句号被描得很重像颗凝固的琴槌。
林夏突然按住最高音区的琴键,清越的泛音在空气中震颤。他左手还保持着调音时的姿势,虎口处有道新鲜的划痕,渗出的血珠凝在琴键边缘,像谱号上多出个装饰音。
"明天..."校工关门的声音截断了后半句话。推车轮子碾过走廊的声响渐渐远去,黄昏的光线突然变得稠密,琴弦上的彩虹光斑在我们之间流动。林夏的呼吸声混在钢琴残响里,他服第二颗纽扣的阴影落在我手腕上,和昨天在教室时一模一样的位置。
后台工具间的挂钟开始报时,布谷鸟叫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林夏弯腰捡起调音扳手,机油顺着他的腕骨滑进袖口,在白色棉布上晕开一朵小小的乌云。
素描本突然被抽走。他翻开空白页夹在乐谱架上,铅笔尖悬在纸面三厘米处。窗外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远处有人在喊传球,那些声音像被钢琴的共鸣箱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
"现在,"铅笔在纸面投下细长的阴影,"可以画你真正想画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