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者的门票

我抱着扫除工具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塑料簸箕边缘硌得肋骨生疼。开学第一天就被分配值日，这运气简直和上学期期末考砸的数学成绩一样糟糕。消毒水混着灰尘的气味钻进鼻腔，我正盘算着怎么偷懒，一段钢琴声突然从音乐教室飘出来。

琴键敲击的力度恰到好处，每个音符都像被阳光晒暖的雨滴，清脆又带着温度。是《梦中的婚礼》，但比音乐课上老师放的录音多了些什么——像是有人把整片星空揉碎了撒进旋律。我鬼使神差地放轻脚步，扫把杆不小心撞到消防栓，发出"哐当"一声响。

琴声没停。

透过虚掩的门缝，阳光在黑白琴键上流淌成河。林夏的侧脸被窗纱过滤后的光线描出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他弹琴时完全不像平时站在领奖台上那种刻板的优秀生模样，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随着琶音起伏显出漂亮的肌肉线条。

"要看就进来。"

琴盖"啪"地合上时我差点咬到舌头。林夏转过身，指尖还搭在琴盖上。阳光突然变得刺眼，他眯起眼睛的样子极了发现猎物的猫科。

"偷听的人，要付门票的。"他敲了敲琴盖，三下，和刚才奏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的指甲陷进扫把柄的纤维里。全校都知道高三（1）班的林夏——年级第一、钢琴十级、去年物理竞赛全省唯一满分。也全校都知道他最讨厌两件事：被打扰练琴，以及和陌生人说话。

"对...对不起，我不是..."塑料簸箕随着后退的动作撞上门框，里面几根没扫干净的粉笔头滚出来，在木地板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白线。

林夏突然站起来，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尖叫。我条件反射闭眼的瞬间，听见他轻笑了一声。再睁眼时他已经走到窗边，阳光把他白衬衫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后背肩胛骨的轮廓。

"门票。"他伸手抽屉，金属滑轨发出润滑不足的呻吟，"或者你更愿意去学生处解释为什么开学第一天就破坏公物？"

我盯着他摊开的掌心。那双手刚才还在弹《梦婚礼》，现在掌纹里还沾着琴键的反。裤袋里只有早上买豆浆剩下的两个钢镚，掏出来时其中一个"叮铃铃"滚到钢琴底下。

弯腰去捡的时候，背包带钩住了门口的置物架。整个架子晃了晃，顶层的素描本"啪"地摔在地上，纸页像受惊的鸽子般哗啦啦散开。

林夏的动作比我快。他蹲下去时衬衫下摆擦过我的手腕，洗衣粉的味道里混着一丝松香。我眼睁睁看着他捡起那张飘得最远的纸——初中美术课的作业，角落还画着戴宇航员的卡通兔子。

"这是素描本被合上的声音像一声叹息。林夏把它塞回时，我瞥见抽屉里整齐码着的文件夹，标签上全是日期。最上面那页露出半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的涂鸦和我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

窗外突然响起上课预备铃。林夏已经坐回琴，背影重新变成那个遥不可及的优等生模样。但在他翻开琴谱的瞬间，我看见他无名指上了铅笔灰，在雪白的纸页上按出一个小小的灰色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