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遗愿
清若终究是撑不住,倚着玄烨的腿缓缓坐下,细软的发顶蹭着少年的衣摆。玄烨顺势席地而坐,两个小小的身影相互依偎,望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佟太后,只觉满室凄凉如冰。
自登基以来,唯有额娘是他心底最温暖的牵挂。四季更迭,佟太后亲手缝制的衣裳总会按时送到乾清宫,针脚细密得仿佛将满心疼爱都绣进了布料里。可如今,待他真正能执掌乾坤时,额娘却要永远离他而去。
酸涩漫上鼻尖,玄烨终究没能忍住,滚烫的泪珠砸在月白常服上。清若见状,慌忙掏出袖中绣着小花的帕子,踮着脚往他掌心塞:“表哥别哭,额娘说过,姑母会变成星星护着你。”
玄烨闻言,苦笑着摇头。八岁登基以来,朝堂上下谁把他当真正的帝王?唯有佟家真心相待,可血脉亲缘间仍隔着君臣礼数,此刻看着身旁懵懂的表妹,他更觉孤苦无依。“我是你表哥,不是什么皇上……”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剧烈的咳嗽打断。
床榻上的佟太后剧烈颤抖,清若跌跌撞撞扶着床柱起身,玄烨已冲到母亲身侧。许是太皇太后因下毒之事心虚,此刻慈宁宫内竟无旁人看守,这一时的疏忽,终将成为她一生的败笔。
佟太后苍白的手抚过儿子的脸颊,二十三岁的容颜因毒折磨得憔悴,眼底却仍映着昔日的聪慧。她看向清若,忽而想起梦中那短命的皇后,心中却更加坚定——玄烨不该是孤家寡人,即便不能给清若一世荣宠,也要留一抹温情在他心底。
“清若,”佟太后沙哑着声音,“愿不愿意留在宫中,陪着表哥?”刚满周岁的小姑娘眨着大眼睛,显然不明白这话的含义。玄烨立刻开口阻拦:“姑母,清若有家人……”
“我快去找天上的仙女了,”佟太后打断他,将清若抱到膝头,“以后宫里就剩你一个人,让清若陪着你,好不好?表哥会把你当亲妹妹,宫里还有吃不完的糖糕……”
清若歪着头,被“糖糕”二字勾得眼睛发亮。玄烨望着母亲恳切的眼神,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空荡荡的宫殿里,他太渴望有个能亲近的人了。
最终,清若懵懂地点了点头。佟太后如释重负,遣赫舍里氏将女儿抱走。清若窝在母亲怀中,望着慈宁宫的方向,尚不知晓,这一去便要与家人暂别;而太皇太后更不会想到,那个看似顺从的孙儿,早已在心底埋下了反抗的种子。
康熙二年二月十一日,孝康慈和庄懿恭惠崇天育圣皇后崩逝,年仅二十三岁。五月,上尊谥入册;六月初六,与先帝合葬孝陵。宫墙内外,唯有清若腕间的银镯仍叮当作响,似在诉说着这深宫中未尽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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