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深秋的风带着入骨的凉意，灌进顾家后院的小厨房，卷得灶膛里的火星微微跳跃，混着满屋浓郁的药味，缠得满室都是沉涩的气息。

顾云朝端坐在小马扎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纤细白皙的小手，正小心翼翼握着长长的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灶火。明明是娇生惯养的贵女，指尖却被灶火熏得微微发烫，泛着淡淡的粉红，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盯着药炉上的砂罐，生怕火候过了，影响了母亲的药效。

砂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翻滚着，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可顾云朝的心思，却半点都没在这药罐上。

她握着蒲扇的手渐渐慢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清澈的杏眼里没了往日的灵动，只剩满满的恍惚，一颗心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满满当当，全都是陈彦允的身影。

从生辰那天送来的桂花糕与玉簪，到她绣品被毁时及时送到的丝线与底稿，再到母亲病危、周氏故意拖延，他悄无声息派来的太医……桩桩件件，全都是在她走投无路、濒临崩溃的时候，他恰到好处递来的救赎。

他明明那么在意她，在意她的喜怒哀乐，在意她的亲人安危，把她所有的难处都看在眼里，默默替她扫清一切障碍，护得她周全。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从来不肯露面，从来不肯亲口跟她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远远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顾云朝的指尖猛地收紧，蒲扇柄被攥得微微发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心头像是被一团软软的棉花堵住，又酸又涩，还裹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与期许。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一次次的暗中相助，那份深沉又隐秘的温柔，早已悄悄钻进了她的心底，生根发芽。她无数次在心底问自己，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无心，何必这般费心护着她；若是有心，又为何始终躲着不见，连一面都不肯让她见？

“嘶——”

想得太过入神，灶膛里窜出一点火星，溅到了她的手背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痛感，顾云朝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抽回手，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点微红，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她连忙甩了甩手，收起纷乱的心思，强打起精神照看药炉，可脑海里，依旧反反复复都是那个温润清俊的身影，挥之不去。她甚至忍不住想，若是此刻，他能出现在她面前，该有多好，她一定要亲口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躲着自己。

可她也知道，这不过是她的奢望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被灶火声淹没，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疑惑与落寞，手中的蒲扇，也扇得有一下没一下，满心满眼，全都是那个未曾露面的人。

好不容易煎好药，顾云朝小心翼翼地滤出药汤，端着药碗送往母亲的卧房，伺候母亲喝完药，又仔细安顿好睡下，才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她没有立刻歇息，而是坐在了临窗的软榻上，抬手推开半扇窗，深秋的晚风拂在脸上，带着丝丝凉意，却依旧吹不散她心底的思绪。她就那样静静坐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放空，依旧在想着那个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陈彦允。

屋内的烛火轻轻摇曳，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窗外的青石板上，映出一方柔和的光亮，也将她静坐的身影，浅浅映在了窗纸上。

而顾云朝全然不知，此刻，顾家墙外的幽深巷子里，一道孤寂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夜色中。

陈彦允刚从皇宫里出来，周身还带着御书房里的清冷寒气，以及与魏瑾一番交锋后的疲惫。他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未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眼底的红血丝，连日的朝堂纷争，让他脸色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下颌线紧绷着，透着掩不住的倦意。

可即便如此，他没有半句犹豫，也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让车夫直接驾车，直奔顾家而来。

处理完宫里所有的琐事，摆脱了魏瑾的纠缠，他第一时间，就想来看她。

他不敢靠近，更不敢踏进顾家大门，只能让马车停在远处，自己孤身一人，站在巷子的阴影里，微微抬着头，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小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看着窗纸上那道熟悉的、浅浅的身影。

就这么远远看着，便足够了。

沈策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家主子孤寂的背影，满心心疼，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陈彦允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晚风卷起他的衣摆，凉意浸透衣衫，他却浑然不觉，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平日里的凌厉与隐忍，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牵挂，沉甸甸的，全都是对窗内那人的念想。

他何尝不想推门而入，走到她面前，看看她近日过得好不好，看看她手背上的烫伤疼不疼，亲口跟她说一句，有他在，不必害怕。

可他不能。

朝堂之上的风浪从未平息，魏瑾依旧在暗处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对他下手，他若是靠近她，只会将她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他拼尽全力护她安稳，就是要让她远离这些纷争，永远活在平静无忧里。

这份心意，他不能说，更不能露面，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默默守着她。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巷子里的夜色越来越浓，直到那扇窗内的烛火，终于缓缓熄灭，整个小院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陈彦允才缓缓收回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方小院，薄唇微抿，眼底满是不舍与眷恋，终究还是缓缓转身，踏着沉沉的夜色，一步步离开了巷子。

背影孤寂而落寞，却又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

屋内的顾云朝，吹熄了烛火，躺在床榻上，依旧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屋顶，满心都是对那人的疑惑与牵挂。

她永远不会知道，在她不知道的夜色里，有个人带着满身疲惫与满心温柔，不远万里赶来，就为了看一眼她窗内的灯光，默默守着她入眠，把所有的深情与牵挂，都藏在了这无人知晓的墙外守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