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刺骨的灼痛像是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在陈彦允的胸口，钻心的疼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饶是他素来隐忍克制、历经朝堂风雨从不失态，此刻也忍不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猛地闷声呛咳起来。

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素色里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之上，凉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狭长深邃的凤眸猛地睁开，眼底还残留着前世临终前挥之不去的血色阴霾。那是漫天飞血的宫门外，他最放在心尖上的顾云朝，穿着一身本该喜庆的大红嫁衣，妆容被泪水冲得花乱，一双杏眼哭到红肿，死死抓着他染血的衣袖，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喊着“三爷”，那声音碎在风里，成了他魂魄深处永生难忘的痛与悔。

视线从混沌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入目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摆着鎏金缠枝香炉，袅袅清雅的檀香缓缓散开，一点点驱散了他心头那抹濒死的冰冷寒意，也让他混沌不堪的神智彻底回笼。他僵硬地转动脖颈，骨节传来轻微的酸胀感，目光死死锁定在桌角的宣纸日历上，宣纸上工整写着“景和三年”四个墨字，笔锋端正有力，清晰得不容分毫错辨。

不是前世魂断的景和十年，不是那座血流遍地、杀机四伏的宫门之外，而是景和三年——他真的重生了，回到了顾云朝刚满十三岁、眉眼还未染半分忧愁的这一年！

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冰凉的指尖缓缓抚过那行墨字，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宣纸纹路，每一寸触感都在疯狂提醒他，这从不是一场虚幻的梦，而是老天怜悯，真的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不是因为残留的箭伤剧痛，而是因为滔天翻涌的狂喜，可这份狂喜转瞬即逝，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后怕与蚀骨悔恨，死死攥住他的五脏六腑，拧得他心口生疼，几乎喘不过气。

前世他身居高位、权倾朝野，步步为营谋划半生，自以为能护住所有在意之人，可终究还是慢了政敌一步。那场精心布置的死局，那支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冷箭，终究是他义无反顾替顾云朝挡了下来。临终前，他气息奄奄，把那串戴了半生、贴身不离的沉香佛珠塞进她冰凉的手里，看着她哭到肝肠寸断、近乎崩溃，自己却连抬手擦去她眼角泪珠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往后余生，活在失去他的痛苦与朝堂波诡云谲的风雨里，孤苦无依，受尽磋磨。

想到这里，陈彦允眼底瞬间翻涌起猩红的戾气，周身气压骤降，指节死死攥起，骨节泛出冰冷的青白，掌心恰好按住书卷下那串旧佛珠。沉香木的佛珠质地温润，上面还残留着前世干涸的暗褐色血渍，那是他临终前染上去的，沾着他的血，也沾着顾云朝的泪，是他上一世对她最后的念想与牵挂。

这串陪了他十几年的佛珠，竟也跟着他一起重生了。

指尖紧紧攥着佛珠，粗糙的木珠狠狠硌着掌心，带来清晰刺骨的痛感，也让他彻底从情绪翻涌中冷静下来。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翳，死死掩去眸中翻江倒海的情绪——有痛，有恨，有深入骨髓的悔，更有破釜沉舟、绝不回头的决绝。

老天有眼，终究是给了他弥补的机会。

景和三年，距离他与顾云朝南山寺初遇、一眼沦陷，还有整整两年；距离那场致死的杀局，距离他替她魂断宫墙、生死相隔，还有整整七年光阴。

上一世，他筹谋万千，却终究护不住心尖人，让她受尽委屈，让两人落得阴阳两隔的悲惨结局。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那些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政敌，那些妄图利用顾家、伤害云朝的豺狼虎豹，他会一个个揪出来，连根拔起，斩草除根！他绝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世间险恶，绝不会再让她掉一滴眼泪，更不会让前世那锥心刺骨的悲剧，再次上演分毫！

良久，他缓缓抬眼，原本因剧痛和情绪翻涌而略显苍白狼狈的眉眼，此刻已然褪去所有慌乱脆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冽与沉稳，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连窗外的风都似不敢惊扰。他微微抬首，朝着门外沉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干涩，却字字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命令，每一个字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力道：

话音落下，他掌心的佛珠被攥得更紧，指腹反复摩挲着珠身的血渍，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却滚烫到极致的温柔。

十三岁的顾云朝，还是那个懵懂干净、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会蹲在庭院里喂鱼，会对着糕点眉眼弯弯，还没经历人心险恶，还没承受生离死别。

这一世，他要亲手为她扫清所有荆棘，撑起一片安稳无虞的天地，要把前世所有的亏欠与遗憾，尽数弥补。朝堂权谋，政敌清算，从这一刻起，布局便要开始。他的云朝，只需要岁岁平安，永远做那个无忧无虑、眉眼带笑的小姑娘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