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朔风卷着枯槐残叶,狼藉地砸在城郊破寒寺的断壁残垣上,呜呜咽咽的声响裹着刺骨寒意,钻进每一道砖缝里。这座荒废百年的古寺早已没了香火,塌了半边的殿顶漏下灰蒙蒙的天光,将满地荒草、碎瓦与积尘照得一片凄冷,连墙角的青苔都冻得发蔫,活像一座被世间遗忘的乱葬岗。
佛龛下的阴影里,蜷缩着一道奄奄一息的少年身影。
正是宁远侯府四公子,陆嘉学。
他才十七岁,昔日里即便身着庶子素衣,也难掩清俊温润的风骨,可此刻,玄色锦袍被撕扯得稀烂,泥污、血渍与化不开的冰碴糊满衣料,那是阴寒之药发作时,他浑身冻僵滚在地上沾的霜雪,冻得布料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壳。
他脊背弓成濒死的虾米,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青砖,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指甲缝里嵌满灰垢,却连微微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阴寒之药顺着血脉啃噬骨髓,那股寒气从丹田窜起,钻遍四肢百骸,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要僵裂,每一寸筋骨都在隐隐作痛,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打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唇瓣乌青,连一丝血色都寻不见。
最可怖的是他的双眼。
厚厚的血痂糊满眼窝,皮肉外翻,钝器划开的伤口还在渗着暗红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湿痕。他彻底瞎了,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浓黑,比这寒寺的阴影还要沉,还要冷,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
那是他的嫡兄陆嘉然亲手吩咐人做的。
陆嘉然那张阴鸷狠戾的脸,此刻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居高临下的鄙夷,淬了毒的话语,像毒蛇的信子缠上他的脖颈:“陆嘉学,庶子就是庶子,也配让父亲高看一眼?瞎了你的眼,废了你的身,丢在这破寺里喂野狗,都是本公子赏你的体面!”
他当时拼命挣扎,想要嘶吼,想要质问,可喉咙被那碗腥气刺鼻的阴寒药汤烫得嘶哑,发不出半点声音。恶奴们死死按住他的手脚,钝器划开眼尾的剧痛袭来时,世界瞬间崩塌成无尽黑暗,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由至亲将他推入地狱。
侯府的冷漠,嫡兄的狠毒,像一把把淬冰的刀,凌迟着他仅剩的生机。
他在侯府活了十七年,母亲早逝,无依无靠,素来谨小慎微,不争不抢,只求一隅安稳,从未想过要与嫡兄争权夺势。可就因为父亲随口一句夸赞他箭术尚可,便成了陆嘉然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寒寺里连半块挡风的木板都没有,朔风灌进来,刮在他溃烂的眼窝上,疼得他浑身抽搐,眼前阵阵发黑。他想爬,想逃,想离开这人间炼狱,可四肢百骸都被阴寒之气冻得僵硬,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是有冰锥狠狠扎入,疼得他几乎晕厥,只剩一口微弱的残气吊着,苟延残喘。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粗重又痛苦的喘息,偶尔传来寺外野狗的狂吠,他却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
绝望,无边无际的绝望,将少年的心彻底淹没。
他才十七岁,还没来得及看遍人间烟火,还没来得及寻一处安稳,就被至亲弃于荒野,眼瞎身残,无人问津。宁远侯府不会有人记得他,父亲漠视,旁支冷眼,连一个为他收尸的人都不会有。他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陆嘉然随手碾灭,悄无声息,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陆嘉学的唇角缓缓扯出一抹凄厉的笑,血沫顺着嘴角淌下,眼底(即便瞎了,那股死寂也溢于言表)的悲戚浓得化不开。他微微动了动指尖,想要抓住什么,可身边只有冰冷的青砖,空无一物。那点微弱的求生欲,在至亲的背叛与极致的痛苦里,一点点被磨灭。
他缓缓放松了抠着青砖的手指,任由黑暗与寒冷将自己彻底包裹。
不再挣扎,不再期盼,不再怨怼。
只剩一口残气,在寒寺的凄风里,摇摇欲坠。满心都是被至亲捅入心口的利刃,疼到麻木,凉到彻骨,唯有一丝不甘的执念,在死寂的心底,悄然埋下了一颗疯魔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