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阁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秋风从半开的窗棂间钻入,带着几分初冬将至的寒意。
千落坐在雕花床榻边,指尖轻轻拨开雨儿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小姑娘的脸色苍白如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小小的身子裹在锦被里,却仍止不住地发冷。华锦刚喂完药,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檀木托盘上,轻声道:"余毒未清,还需静养半月。"她的声音像秋日的溪水,清冷却温柔。
"阿娘…"雨儿的小手从被窝里探出,揪住千落的衣袖,声音细若蚊呐,“想出去玩…”
千落望着女儿有些黯淡的大眼睛,心头一酸。她将雨儿的小手包在掌心,触到那冰凉的指尖时,不由得握得更紧了些。"雨儿乖,"她柔声道,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好好躺着,等华锦姑姑说可以了,阿娘带你去放纸鸢,想跑多远都行。”
华锦正往被窝里塞汤婆子,铜制的暖炉在被褥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满地的落叶。雷无桀冲了进来,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千落师姐!三师尊来了,正和萧瑟动手呢!”
千落指尖一颤,猛地站起身。——阿爹来了?!她甚至来不及多想,银月枪已握在手中,身形一闪,朝萧清阁疾掠而去。
萧清阁外,落叶狂舞。司空长风一袭白衣翻飞,乌月枪如游龙破空,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枪风过处,院中的几竿修竹纷纷折断,竹叶在风中簌簌飘落。萧瑟面色苍白如纸,右臂因肩伤无力,手中无极棍勉强格挡,动作迟缓却坚定,每一次格挡都带着沉闷的声响,震得他虎口发麻,却仍咬牙迎战,眼中没有半分退缩。
"萧瑟!"千落瞳孔骤缩。就在乌月枪即将刺中萧瑟心口的刹那,银月枪如流星破空,"锵——"的一声,两柄枪的枪尖精准相撞,火花迸溅如星雨!
千落握枪的手微微发颤,却一步不退。她侧头看向萧瑟,见他肩上的伤口已然崩裂,蓝衣被鲜血浸透,触目惊心。萧瑟怔怔望着她的背影,恍惚间与记忆中那个为他挡暗河杀手的身影重叠。
司空长风手腕一抖,猛地收势。待看清挡在萧瑟身前的银月枪,神色顿时复杂起来:“千落?”
"阿爹。"她嗓音微哑,却坚定地挡在萧瑟身前。
司空长风眸光一沉,乌月枪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司空千落!我闭关苦练枪法,为的就是让你彻底斩断过往!你竟还护着他?!”
千落深吸一口气,秋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萧瑟重伤未愈,此时交手,胜之不武。阿爹若要算账,等他伤好再战。”
"你——"司空长风怒极反笑,"你忘了你醒来时说过什么?你说要和过去一刀两断!"他猛地将枪尖指向萧瑟,“你忘了你生雨儿时疼了两日,险些丧命?你忘了你喝了三年的苦药,才勉强调养好身子?!”
萧瑟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原来,她喝药时那句轻描淡写的"习惯了",背后竟是这样的痛楚。那些他不在的岁月里,她究竟承受了多少磨难?看着千落微微发颤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漂泊与伤痛,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千落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清晰:“阿爹,生下雨儿是我自己的选择。他当时昏迷不醒,根本不知情。”
"他不知情?"司空长风冷笑,“他出身皇室,会不懂后果?你年纪小不懂事,他难道也不懂?!”
萧瑟闭了闭眼。他原本想质问雪月城为何处心积虑藏起千落母女,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在这场恩怨中,自己才是那个最该被指责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千落又怎会受这么多苦?
萧瑟抬手轻轻按住千落的肩膀,将她往身后带了带,直视司空长风:“师傅,千落的事,错全在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话音未落,他眼神扫向一旁欲言又止的雷无桀,示意他别插手,同时紧紧攥住千落的手腕,不让她再往前冲。
司空长风怒喝一声,乌月枪骤然刺出!枪尖破空,直逼萧瑟咽喉!萧瑟不闪不避,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
千落呼吸一窒,几乎要挣脱萧瑟的手冲上去——然而,枪尖在距离萧瑟脖颈寸许之处,戛然而止。
司空长风盯着萧瑟,又看了看满脸担忧的女儿,最终冷哼一声收枪回身:"要算账,等你伤好了再说!"他转身看向雷无桀,语气冷硬:“雨儿在哪?带我去。”
雷无桀一愣,挠挠头:“啊?哦…好!”
千落见父亲离开,想追上去,却被萧瑟死死拽住。
"千落。"他嗓音低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愧疚,“对不住…我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这么苦。”
千落指尖微颤,半晌才低声道:"我年少时…曾想过’去父留子’。"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我不怪你。”
说完,她挣脱他的手,匆匆追向司空长风离去的方向。萧瑟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他忽然想起那年画雪山庄,少女在梅树下仰着脸问他:“萧瑟,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而今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一座城,而是千落独自饮下的千百碗苦药,是雨儿出生时她撕心裂肺的痛呼,是整整七年的错过与遗憾。
月影阁内,司空长风坐在床沿,手指搭在雨儿纤细的手腕上。小姑娘小眼亮着,嘴里喊着"外公"。华锦正在一旁煎药,药香苦涩弥漫。
"余毒未清,现在挪动怕会加重病情。"华锦小声道,“至少再调养半月。”
司空长风看着外孙女苍白的小脸,又瞥见女儿站在门口惴惴不安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他实在不愿住在这永安王府,起身对萧凌尘道:“去琅玡王府。”
当年琅玡王给他留的院子里,几棵老梅树还在,只是花期已过,枝头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月光下,石桌上的茶盏还在,却早已物是人非。他轻轻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天上的冷月,仿佛又看见当年和琅玡王一起下棋的场景,恍如隔世。
而此时的永安王府,千落守在雨儿床前,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萧清阁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似乎也在望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