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雪月

天启城的秋阳斜斜漫过飞檐，将永安王府的朱漆回廊染成琥珀色。叶若依踩着满地碎金般的银杏叶——这是萧瑟离开的第二日，府里的秋意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

姬雪的房间临水而建，雕花窗棂半敞着，风卷着潮湿的水汽灌进来，将案头摊开的情报吹得簌簌作响。叶若依推门时，正见那抹雪白的身影俯在案前，银发垂落如流霜，在泛黄的纸页上投下细碎的影。

“你这里倒像个蛛网窝。”叶若依随手按住一张险些被吹走的密报，目光扫过满桌杂乱的墨迹与朱砂批注，“南决的、宫里的、先皇的……连赤王余党都掺了一脚？”

姬雪直起身子，指尖敲了敲堆成小山的情报：“永安王府如今是戏台子，人人都要上台唱两出。南决派了两个暗影，宫里那位安插了三枚钉子，先皇旧部留下十人明里暗里盯着，就连萧羽当年的幕僚，竟也有两个混进了马房——”她忽然冷笑一声，“最妙的是，这些人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存在，倒像是各自唱着独角戏。”

叶若依指尖划过一份标注“膳房”的密报，眉梢微挑：“徐伯年纪大了，总以为王府的墙能挡住所有风。”

“但你的眼睛挡不住。”姬雪忽然笑了，指尖划过几页被红笔圈点的食单，“膳房厨娘的儿子在赌坊欠了三百两，南决暗影借她的手摸清了府中各人喜好。那碗冰镇甜兔酪……”

“雨儿爱吃凉甜的，雷无桀碰都不碰，我又忌冷。”叶若依的指尖顿在“甜兔酪”三个字上，那日午后的场景忽然清晰——扎着双髻的小女孩举着玉盏追着蝴蝶跑，琉璃盏里的甜酪泛着冰晶光泽，“所以毒下在府外？”

姬雪颔首：“七日醉无色无味，唯有通过饮食偏好才能锁定目标。大皇子萧恒前几日也中了这毒，太医院至今查不出端倪。”她忽然放下笔，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萧瑟离开两日了，你说他能按时回来？”

叶若依指尖摩挲着图纸边缘，唇角泛起淡笑：“他若想做的事，几时落过空？倒是无双——”她瞥见姬雪案头另一封密报，“带着天斩剑离城了。宫里那位……”

“到底是亲兄弟，不过谁又清楚有几分真心。”姬雪忽然冷笑，指尖划过密报上“镜玄”二字，“蛛网换了新首领，倒比当年利落。派无心和尚去接应，倒是算准了萧瑟的路数。”

叶若依忽然放下图纸，目光落在姬雪案头那柄半开的折扇上。“这几日揪出的暗桩，不过是棋盘边角的卒子。”她忽然开口，“真正下棋的人，早就算准了萧瑟出城与否，都会留后手。”

姬雪的指尖骤然收紧：“所以他们拿孩子试手？雨儿才六岁……”

“但也让我们看清了，哪些人等不及要动刀。”叶若依忽然转身，望着槅扇外渐渐浓起来的暮色，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响，“当年他回天启，我们九死一生。如今……”

“如今局不过算准了，有人关心则乱。”姬雪忽然起身，将密报收入紫檀匣中，“但至少，咱们的实力远非当年可比。”她望向叶若依，银眸在暮色中泛起微光，“明日随我去见大皇子？萧恒中毒前，曾见过一个戴青金石扳指的人。”

叶若依点头，忽然瞥见案角未写完的信笺，墨迹尚新：“给萧瑟的？”

姬雪轻笑，将信笺折起收入袖中：“原想给萧瑟，如今有了更合适的人——这份情报能卖个好价钱。宫里那位，可比萧瑟大方多了。”

雪月城主府的檐角垂着未干的夜露，子时三刻的梆子声刚过，唐莲的黑衣便沾着东归酒肆的酒香，踏过落雨斋前的青石小径。他袖中还握着新制的梨花白，却在瞥见墙头黑影的刹那，指尖骤然扣紧了袖中暗器。

那道黑影直奔落雨斋西角的青竹影壁，身法诡谲如夜枭，偏生对路径熟稔异常——须知这雪月城最隐秘的藏宝阁入口，便藏在千落闺房的暗格里，除了三位城主、蛛网首领与寥寥几位核心弟子，再无外人知晓。唐莲目光一凛，认出那是今日本该带队前往唐门送礼的弟子韩涯，此刻却不该出现在此。

"韩师弟深夜至此，可是忘了带礼单？"唐莲沉喝一声，三枚柳叶镖挟着破空声射向对方肩井穴。黑影倏地旋身，足尖点地竟使出踏云步，月光下衣袂翻卷如鹤，正是天下第一轻功的路数。唐莲瞳孔骤缩，这等绝学江湖上唯有数人能使。

"大师兄连我的踏云步都不认识了？"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戏谑。唐莲指尖刃应声出鞘，寒芒在雨幕中划出银弧，却在即将抵住对方咽喉时猛地顿住——这声线里藏着的尾音颤抖，分明是那个总爱靠着柱子在廊下喝茶的懒骨头。

"萧瑟？" 他压低声音，指尖刃的寒芒映出对方眼底的红血丝。黑衣人忽然一笑，指尖在耳后一撕，半张人皮面具剥落，露出那张清瘦却棱角分明的脸。

唐莲收了兵器，目光却冷下来："三城主说过，雪月城不欢迎你。何况千落……"他顿了顿，七年前千落失了记忆从天外天归来，只说要去江湖历练，此后便再无音讯，三城主每次提起萧瑟都要摔碎三个茶盏，他早便猜这两人之间定有难解的结。

“千落在天启城。” 萧瑟打断他，声音发哑，“雨儿中了七日醉，缺一味‘南瘴赤昙’，唯有雪月城的藏宝阁还有。”

“雨儿？” 唐莲皱眉。萧瑟喉结滚动，罕见地露出局促：“是我和千落的女儿，六岁了。”

夜色仿佛突然凝了霜。唐莲望着眼前人，三师尊视若珍宝的雪月花，原来早在七年前便被这浪子连枝折了去，如今竟还开出了骨血相连的小花儿。他忽然后悔没在对方摘下面具时先揍上一拳，却又在看见萧瑟眼底青黑时叹了口气，最终憋出一句：“算你还有几分良心。”

等到萧瑟从千落的房间出来时，檐角的月光已斜了三寸。唐莲靠在廊柱上，指尖转着个人皮面具，见他出来便随手掷去："韩涯这几日去了唐门，用这个，这人叫秦朗。"面具触手生温，与镜玄所制同一材质，想来雪月城的蛛网，从来都不止是江湖上那几张明网。

“蛛网的暗桩？” 萧瑟戴上伪装，声音也变作沙哑中年音。唐莲颔首：“偶尔处理些不便露面的事。” 

“师傅如何了？”萧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

“还在闭关，三五日便出关。” 唐莲望着苍山方向，语气稍缓。萧瑟暗中想着，若师傅出关，两位神游玄境，回去的路上便可万无一失，光明正大，倒是不巧了。

“三师尊出关第一件事，你最好祈祷他只打断你一条腿。” 唐莲忽然冷笑，递出玉瓶和令牌，“提神散可撑三日，令牌走侧门，守城弟子认得。”

萧瑟接过令牌时，月光恰好漫过他眼底的血丝。“谢了”。

“快滚。” 唐莲转身，不再看他，“若雨儿有事，我便去天启城拆了你的永安王府。”

萧瑟轻笑，踏云步再起时已如夜枭般消失在檐角，唐莲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