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川一惊，拳头攥紧：“什么？”

顾帟没有急着回答，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黎漓川的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就光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让漓川冷汗直冒。

他反应过来了，心跳加速，没料到顾帟会说这个。

“你知道是谁吗？阿川。”顾帟现在的表情，漓川看不到。

“我……不知道。”漓川看起来在思考。

顾帟：“你应该猜得出吧，谁最可疑？你心里不清楚吗？”

漓川沉默片刻道：“帟哥，您就明说吧。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术，我实在是不明白。”

也不知道笑点在哪里，顾帟半捂着嘴笑了起来，像是在强压自己的嘴角。

笑了一会儿，他才摸了摸漓川的头，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那我替你做决定吧。”

“把蒋翂除掉。”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漓川张了张嘴，却只是说：“是他？为什么？”

顾帟这会儿已经绕了一圈，到了老板椅后面。一根手指摁住百叶窗窗帘，透过缝隙看楼下。

早上除了几个拿这当家的小混混，已经陆续有人来了。

顾帟看到了那个单肩背包，一手提拳套，一手抓着个煎饼在吃的蒋翂。

手一松，被压弯的百叶片弹了回去。

“我知道你们关系好，这很难，但就是事实。如果你想继续跟着我混，就跨出这一步吧。以后你要遇到的还有很多。只要想往上爬，就必须学会舍弃这些情感。”

半晌，漓川才点点头。算是应答。

顾帟抿着唇，点头：“嗯，这就对了。三天，跟他好好道个别。我等着看你亲手处决内鬼。”

顾帟说罢就下楼了。漓川拉开了窗帘。

他看见顾帟走下楼之后，就像是一个信号般，在场的人都听他的指挥，把蒋翂扣住，摁倒在地。

手中的煎饼被甩出去很远。

漓川爆了一句粗口，但没敢冲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把蒋翂救出来。

顾帟很快公布了蒋翂是卧底的事。并说会给他和他的朋友们三天的时间来证明他的清白，好说服自己放了他。当然他并不是口说无凭，他手上有蒋翂的真实身份。

甚至他的父亲现在还在警方的档案室工作。

大部分人对于这种事情还是相当愤怒的，呼吁着快杀了他。毕竟自己曾经说是“朋友一生一起走”的兄弟，到头来连名字都是假的。

漓川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在人和堂，蒋翂其实是他最能说上话的兄弟了，跟他在一起很轻松，没有走在顾帟身边时的那种提心吊胆。

而现在，他要亲手了结了这位昔日的挚友。

他做不到。这是他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亲手杀掉朋友这种事情，舍弃掉的到底是这份情谊还是人性？

他不知道顾帟知道了多少，他是怎么会查蒋翂的？

说不害怕是假的，漓川简直怕的要命。他怕自己准备藏一辈子的秘密被戳穿，怕失去现有的一切。

他对顾帟的感情，是最能反映出他内心的矛盾的。他肯定是恨顾帟的，但是顾帟对自己好，偏心自己也是事实。

就像他曾憎恨这里的这些祸害社会的人，但他们又确实因为各种原因，成为了自己的兄弟，成为肩并肩出生入死赚大钱的朋友。

他也不敢再面对真正的自己。

他是个警察。

蒋翂甚至是他曾经的校友。

两边都是有过命的交情的，但他只能选一个。

是追随自己心中的正义还是彻底堕落。

现在的生活确实能享受荣华富贵，但同样的，也要遭受每日的提心吊胆。这里的每个人都深知其利弊，也知道这么做是错的。

但是，人的贪心、欲望难以控制。

人有野心，却也有懦弱。勇气耗尽的时候，就会在原地徘徊，被不断前进的其他人甩在身后。

漓川，他不清楚自己还有没有更多的勇气继续走下去。

他需要一个人推他一把。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关蒋翂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很潮湿，灯泡还亮着，只是电流声滋滋作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蒋翂背着手，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他坐在地上垂着头。不知道被怎么搞的，嘴角的血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鲜血的颜色渗透进地里，留下了洗不净的污渍。

浓重的血腥味让漓川皱了皱眉。

蒋翂听到动静抬起唯一可以动的脑袋，可能是视线有些模糊了，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漓川很久。

漓川见到他狼狈的样子，攥紧了拳头：“阿翂……”

意识到是漓川后，他扯出了一丝微笑，好像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又吐出了一口鲜血。他这是受了内伤了。

漓川瞬间就急了，想去给蒋翂解开束缚。但上了锁的铁链哪有那么容易打开。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伤在哪儿？”漓川的语气沉闷，但很急。

蒋翂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漓川，停留在边上的杂物堆上。

漓川心知肚明，朝那个地方走去。

蒋翂这才开口：“我……咳咳咳，没事。川哥，对不住。”

漓川眉头紧蹙，不语。他翻了翻杂物，果不其然，在那里找到了一个窃听器。他看向蒋翂，后者摇了摇头。

蒋翂继续道：“帟叔都说了吧？我的事。”

漓川把窃听器放回原位，盖好，回到了蒋翂面前，瞪着他。

蒋翂知道漓川的意思，他想让自己继续隐瞒。但那已经太迟了，现在他的使命是保住漓川。

他的笑容依旧停留在脸上：“川哥，你就别装糊涂套我话了。我就是卧底。”

漓川咬紧牙关，仍不语。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自己可以替蒋翂去死。

这个孩子还没有犯下那么多无法弥补的错误，至少他的手上没有那么多条人命。

不应该是他死，不应该是这样的……被发现的，应该是自己。是我这个罪不可赦的家伙，而不该是他啊……

蒋翂像是能看明白漓川在想什么似的，轻声道：“没事的，川哥。会没事的。是我对不起你们，也连累了你。”

“我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弥补了。”

“把我这条命交给你，也不赖。”

“到时候还能算上个光荣殉职。”

蒋翂的笑容发自内心，他直直看着漓川。

听到“殉职”两个字时，漓川再也忍不住了，一拳打在墙上：“去求帟哥，你还什么都没做。别听警察的，你还有用，你可以……”

蒋翂摇了摇头：“川哥。”

“你可以替我们拿到警方的情报……对，蒋翂，不会有事的，你还有用，只要去求帟哥……可能，可能会被弄残，但至少活着……”漓川有些语无伦次。

“漓川。”蒋翂的语气重了一些，不容置疑，“漓川，你清醒一点，我是警察。是要抓你们的警察！”

“那又怎样？！你还是我们的……”漓川的眼眶红了。

这次蒋翂直接打断了他：“我不是！我自始至终都防备着你们，都厌恶着你们这种人！我所受的教育不允许我跟你们同流合污！”

“我不可能是你们的好兄弟。”

“这辈子都不可能……”

蒋翂的声音弱了下来，他又开始剧烈的咳嗽。

漓川就这样看着他。静静的看着自己的战友，眼眶有些湿润。

不管将来如何，他都会永远记得蒋翂为了保住他所做的一切。

片刻后蒋翂平复了下来，大口喘息着。

漓川也坐到了地上，跟他并肩坐着。哪怕为了蒋翂，他也要将任务继续下去。

对方的声音变得很虚弱：“川哥，这么久以来，多谢你的照顾。”

“那句，把我的命给你不亏，是真心的。至少比横死街头好。”说着说着，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但漓川再听见他的笑声，只觉得心脏被人揪住了一般，又疼又难以呼吸。

不知道蒋翂又说了什么过去的往事，漓川声音沙哑的道：阿翂，你放心吧。我会一直记得你，我一直把你当兄弟。”

蒋翂叹了口气：“那你更该杀了我，对彼此都好，让我解脱。”

“去吧，川哥，别再来了。为了一个叛徒不值得。”

漓川迟缓的起身，他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蒋翂真的死在自己手里。他目光黯淡的将跟蒋翂对视，三天后，他们就阴阳两隔，再也无法见面。

蒋翂最后一次对漓川露出了笑容：“去吧，川哥。坚持下去，你可以做到的。”

“完成我未完成的。”

他的这句话很轻，轻到漓川只能通过口型来辨认。

但漓川听清了，听明白了。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轻声应了一句：“好”后。转身离开。

事情还没有结束，还有路要走，蒋翂不会希望自己停滞不前，他也不会白白死掉。

第11章 叛徒

第11章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