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晨雾还带着初秋的凉意。
贺峻霖站在教学楼拐角处,低头核对皱巴巴的楼层示意图,后颈被风灌得发麻。他第三次走错时,终于意识到自己彻底迷路了。
「教务处明明说在五楼东侧……」他扯了扯歪斜的领带,露出的半截手腕在灰白晨光里白得晃眼。装订成册的转学材料被攥出细小褶皱,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身后传来嬉闹声。几个女生抱着作业本经过,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他领口松垮的纽扣。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撞上生锈的消防栓。
「转学生?」为首的高马尾女生突然凑近,「要找天台的话,楼梯尽头右转哦。」
贺峻霖嗅到对方发梢的柑橘香,耳尖瞬间充血。他慌乱后退半步,后脑勺「咚」地磕在金属栏杆上:「不、不是的,我……」
女生们爆发出一阵轻笑,蝴蝶般翩然离去。
他揉着发疼的额角,盯着地砖上摇曳的树影发了会儿呆,鬼使神差地往楼梯尽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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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铁门时,贺峻霖被扑面而来的凉风激得打了个喷嚏。
晨雾像融化的牛奶漫过天台。栏杆上凝着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彩光。他向前两步,球鞋踩到空易拉罐,金属碰撞声惊飞了栖在避雷针上的灰雀。
「谁允许你进来的?」
低哑的男声裹着寒气刺破雾气。贺峻霖猛地转身,看到墙角阴影里缓缓站起的身影。
那人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黑色耳机线垂在锁骨凹陷处,随着呼吸起伏泛着冷光。他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火星般的红点在薄雾中明灭。最刺眼的是他左耳三枚银环,随着偏头的动作折射出刀刃般的锋芒。
「对、对不起!」贺峻霖后退时绊到水管,转学材料「哗啦」散落一地。他蹲下身去捡,发现某张纸页正被对方锃亮的马丁靴踩住。
「转学生?」那人碾了碾鞋尖,纸张发出脆弱的呻吟,「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贺峻霖抬起头。逆光中只能看清对方凌厉的下颌线,以及眼角那颗朱砂痣。他莫名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黑豹猫,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用爪子按住猎物。
「墙上写着呢。」那人忽然俯身,烟草混着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严、浩、翔。」
呼吸扫过耳垂的瞬间,贺峻霖突然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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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翔」三个字是用喷漆涂在墙上的,张牙舞爪的字体被雨水冲刷得斑驳。贺峻霖盯着那抹刺眼的猩红色,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下巴突然被冰凉的手指钳住。
「装不认识我?」严浩翔的拇指重重擦过他眼尾。那里有颗淡褐色小痣,像落在白瓷上的雨滴。
七岁那年,也是这双手捧着摔破膝盖的他去医务室。小贺峻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对方胸前的红领巾洇成深色:「好香哥哥,你会不会不要我?」
十二岁的严浩翔用创可贴在他膝盖贴出歪扭的爱心:「等你考上我的高中,哥哥罩你一辈子。」
回忆如针尖刺破视网膜。贺峻霖猛地偏头,发梢扫过对方虎口的旧疤:「同学,我们见过吗?」
空气凝固了。
严浩翔的手指骤然收紧,在他下颌留下月牙状红痕。远处传来早自习铃声,惊得贺峻霖一颤。他趁机拍开对方的手,踉跄着冲向铁门。
「贺峻霖。」
被喊出全名的瞬间,他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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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三班的窃窃私语在贺峻霖踏入教室时戛然而止。
「他就是那个挑衅严哥的转校生?」
「看脖子!绝对是被掐过了……」
「赌他撑不过三天。」
贺峻霖把脸埋进臂弯,后颈火辣辣地烧。严浩翔指尖的温度还烙在皮肤上,混着旧时光里晒过太阳的棉被气息。他摸出手机,相册里珍藏的合照已经泛黄——两个小男孩蹲在桃树下,严浩翔正往他发间别粉白的花枝。
「骗子。」他轻声说,指腹摩挲着屏幕上某人模糊的侧脸。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贺峻霖抬头,看见严浩翔单手插兜从走廊经过,身后跟着几个毕恭毕敬的男生。阳光将他耳钉折射成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严浩翔突然勾起唇角,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砰!」
贺峻霖连人带椅摔在地上。
整个楼层爆发出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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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的医务室泛着碘伏的苦涩。
贺峻霖对着镜子贴创可贴,发现严浩翔捏过的地方果然泛着淤青。他泄愤似的戳了戳,疼得「嘶」了一声。
隔帘外传来校医的闲聊:
「严浩翔又打架了?这次是为那个转学生?」
「听说他把高三那个刺头按进水池,就因为对方偷拍……」
贺峻霖猛地掀开帘子:「偷拍什么?」
校医眼神躲闪:「没什么,你快回教室吧。」
他在走廊撞见严浩翔时,对方正把某个鼻青脸肿的男生按在墙上。听见脚步声,严浩翔偏过头,沾着血渍的指节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看够了吗?」他甩开手里的人,掏出烟盒咬住滤嘴,「再看收费。」
贺峻霖转身就跑,却被拽住后领拎回来。
「创可贴不会用?」严浩翔撕开包装纸,突然僵住——他瞥见贺峻霖手机屏保上的桃枝合照。
蝉鸣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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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哥!老班找你!」远处有人喊。
严浩翔迅速恢复冷漠,把创可贴拍在贺峻霖掌心:「别让我再看见你上天台。」
贺峻霖低头,发现创可贴印着幼稚的卡通桃子。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攥紧拳头。
当晚回家,他在转学材料最底层摸到张字条。凌厉的字迹力透纸背:
[迷路了就打这个电话:138xxxx349]
最后两位数字被用力划花,像是落笔人突然反悔。贺峻霖把纸条按在胸口,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窗外飘起细雨,他打开论坛,首页飘红的帖子刺痛眼睛:
《理性讨论:转校生能活过月考吗?》
最高赞评论是张照片——严浩翔在天台捏着他下巴,而他眼角泛红,像被猛兽叼住后颈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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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严浩翔翻进办公室。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成长剑,笔直刺向桌子。他熟练地黑进教室电脑,却在删除论坛照片时迟疑了。
屏幕荧光里,贺峻霖湿润的眼眸像裹着糖霜的琥珀。他鬼使神差地按下打印键。
「你在干什么?」
贺峻霖抱着保温杯站在门口,睡衣扣错了两颗纽扣。他显然是哭过,鼻尖泛着薄红,怀里还搂着只褪色的布偶猫玩偶——严浩翔十二岁送的生日礼物。
打印机突然吐出照片。严浩翔抓起还发烫的相纸,上面赫然是他捏着贺峻霖下巴的画面。
「我…我来关灯。」他扯下电源线,办公室陷入黑暗。
贺峻霖的惊叫和布偶猫玩偶同时落地。严浩翔在混乱中摸到对方颤抖的手,突然想起那个暴雨夜——
十岁的贺峻霖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说好香哥哥我怕黑。
「别怕。」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送你回去。」
贺峻霖甩开他的手:「严同学,我们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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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重新亮起时,贺峻霖已经不见了。
严浩翔捡起地上的布偶猫,从它掉线的耳朵里摸出张字条。稚嫩的铅笔字早已模糊:
[要和好香哥哥上同一所高中!]
他掏出打火机烧了照片,火光照亮嘴角自嘲的弧度。
论坛突然弹出新消息。那个被他威胁删帖的楼主又发了照片:贺峻霖蹲在台阶上喂流浪猫,后颈的创可贴明晃晃贴着卡通桃子。
严浩翔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掌心。
二十米外的树影里,贺峻霖正仰头望着办公室的窗口。雨丝渗入卫衣兜帽,他却感觉眼眶滚烫。
「骗子。」他对着虚空呢喃,「说好要罩我一辈子的。」
暗处传来易拉罐被踩扁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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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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