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落地窗外暮色四合时，陆昭燃第八次看向腕表。金融峰会的圆桌论坛像块融化的太妃糖，西装革履的精英们黏在真皮座椅上，把五分钟的茶歇拖成世纪谈判。

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第三下，他终于摸出条缝隙接听："宋承宇你最好有十万火急的事。"

"昭燃，愿愿今天舞蹈课结束得晚..."背景音是机场广播，"纽约这边项目突然提前..."

陆昭然扯松领带往安全通道走，理石地面映出他拧紧的眉峰："所以？"

"所以拜托你去接她，就今天一次。"电流声里传来登机提示，"你知道愿愿在陌生人面前..."

玻璃幕墙外霓虹渐次亮起，陆昭然望着脚下蚁群般的车流冷笑："令妹是二十二岁不是十二岁。"

"她今天去的是新校区。"电话那头突然沉默，"在松江大学城。"

金属打火机盖"咔嗒"弹开的声音在楼梯间格外清晰，陆昭燃咬住烟嘴含糊道："教室号？"

暮色像融化的焦糖裹住舞蹈学院玻璃穹顶时，陆昭然终于找到D座307。他屈指敲门，彩铅涂鸦的课表被震得簌簌发抖。

门后传来足尖点地的轻响。

旋转把杆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落地镜将余晖折成碎金。少女背对门扉单腿站立，雪色裙裾随着抬臂动作扬起，后颈弯成矜贵的弧，宛如天鹅将吻未吻湖面时颤栗的倒影。

陆昭然突然想起上周拍卖会流拍的那尊月光石雕塑。

"请问找谁？"

声音比想象中更清冽。宋知愿转过身，发间水晶发卡正巧接住最后一缕暮光，在她眉眼间炸开细碎星芒。陆昭燃注意到她赤足踩在枫木地板上，踝骨处纹着振翅欲飞的蓝闪蝶。

"你哥让我..."他清了清嗓子，"宋承宇托我来接你。"

少女歪头时发梢扫过锁骨，那里缀着颗朱砂痣："可哥哥说会亲自来呢。"她踮脚去够把杆上的帆布包，裙摆扫过陆昭燃熨烫妥帖的西裤，"该不会...是骗子吧？"

柑橘香随动作漫过来，陆昭燃下意识后退半步。他从未在宋承宇全家福里见过这样的眼睛——明明生着勾人的桃花轮廓，瞳仁却澄澈得像初酿的梅子酒。

"需要我现在打越洋电话吗？"他解锁手机，"宋小姐。"

最后一个音节淹没在突如其来的黑暗里。整栋楼的灯光骤然熄灭，落地窗外月光泼进来，将两人的影子钉在镜墙上。陆昭然感觉到衣袖被轻轻拽住，少女的体温透过真丝衬衫渗进来。

"备用电源要等十分钟。"她的呼吸扫过他喉结，"陆先生怕黑吗？"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陆昭燃听见腕表秒针的震颤，听见帆布包拉链晃动的轻响，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响大得离谱。宋知愿忽然轻笑，松开手时指尖若有似无擦过他腕表表盘。

"骗你的。"她后退半步打开手机照明，"上周才演过《吉赛尔》的月光场景..."

荧光照亮她狡黠的笑靥，陆昭燃这才发现她左眼尾缀着颗泪痣。他扯了扯领带冷笑："宋小姐对陌生人都这么热情？"

"你算陌生人吗？"宋知愿弯腰穿芭蕾平底鞋，后颈皮肤在冷光里白得晃眼，"哥哥的ins里全是你们的合照呀。"她突然凑近，发丝垂落在他手背，"2017年圣诞派对，你戴驯鹿角的样子很可爱呢。"

陆昭燃猛地后退撞上把杆，金属震颤声在空荡教室回响。少女已经哼着《胡桃夹子》旋出门去，帆布包上挂着的银色铃铛在走廊洒落一地清音。

地下车库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渐次亮起，宋知愿突然驻足。她伸手抚过保时捷车前盖凝结的夜露，指尖在"沪A8W777"的牌照上流连："陆先生的车牌...和我生日一样呢。"

陆昭然解锁车门的动作微滞。后视镜里少女正低头系安全带，垂落的发丝间露出泛红的耳尖，仿佛方才教室里的狡黠都是幻觉。他拧开音响转移话题："想听什么？"

"可以放《睡美人》圆舞曲吗？"她蜷在副驾驶摆弄安全带锁扣，"今天基训课教这个..."

车载香薰是苦橙混雪松，却压不住她发间逸散的柑橘香。陆昭然等红灯时瞥见她正给微信列表里某个备注"海"的人回语音："知道啦，花和礼物放楼下前台就可以啦，我回去拿。”

他无意识地将空调调低两度。

车停在校门口时，宋知愿突然倾身过来。陆昭燃后背撞上驾驶座，看着她从座椅缝隙拈起一根栗色卷发："前调橙花，中调晚香玉，尾调广藿香。"她将发丝绕在指尖，"Gucci的绮梦茉莉？"

路灯透过全景天窗在她睫毛下投出扇形阴影，陆昭燃闻到她身上骤然浓郁的柑橘香。他按下车窗冷笑："宋小姐对香水很有研究？"

"只是好奇。"她松开安全带嫣然一笑，"毕竟副驾残留着前调未散的香水味..."手机突然响起特别提示音，她低头查看消息时唇角扬起甜蜜的弧度，"谢谢陆先生，明天见。"

直到红色尾灯消失在林荫道尽头，陆昭然才意识到掌心全是汗。中控台突然亮起，来电显示"白薇"——那个分手三年仍躺在他星标联系人里的名字。

车载时钟跳向二十一点十七分，他望着副驾驶座上遗落的银色铃铛，突然想起宋知愿转身时裙摆扬起的弧度，像极了他十九岁在巴黎歌剧院看到的《天鹅湖》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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