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洛阳。
深夜十一点半,洛阳市老城区一栋旧商业楼的三层,舞蹈室的灯依然亮着。透过蒙尘的玻璃窗,能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在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倒立旋转,定格,再旋转。
王一博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前臂因为长时间的倒立支撑而微微发抖,但他只是咬了咬下唇,再次双手撑地,双腿甩向空中。
"再来。"他对自己说。
镜子里的男孩有一张过分白皙的脸,在荧光灯下几乎透明。黑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燃着一团火,与面无表情的外表形成奇异的反差。
旋转,定格。这次角度还是偏了五度左右。
"再来。"
音乐早已停止,空荡的舞蹈室里只剩下他的喘息声和手掌拍打地板的闷响。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又失败了。
王一博瘫坐在地上,抓起旁边的水瓶猛灌几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和汗水混在一起。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紧锁。
明天是月度考核,周老师肯定会点他做示范。如果再做不好这个动作...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短信:"一博,几点回来?"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回复道:"马上,不用等我了。"
收拾好背包,王一博最后看了一眼舞蹈室。镜子里的男孩也在看他,眼神倔强又孤独。
走出商业楼,夜风迎面吹来,带走了些身上的热气。五月的洛阳,夜晚还带着一丝凉意。王一博戴上耳机,节奏强烈的音乐立刻灌入耳中。他跟着节拍轻轻点头,脚步不自觉地变得富有韵律。
家离舞蹈室不远,步行二十分钟。这是一个普通的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王一博家在四楼,楼道灯坏了,他摸着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尽量不发出声音。
门一开,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扑面而来。母亲坐在餐桌前打瞌睡,听到声音立刻惊醒。
"回来啦?"赵华站起身,眼角还带着睡意,"饿了吧?我给你热饭。"
"妈,我说了不用等我。"王一博放下背包,声音放得很轻。
"你正长身体呢,跳那么久舞肯定饿了。"赵华已经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王一博走到客厅,发现父亲的书房门开着一条缝。他顿了顿,轻轻敲了敲门。
"爸,我回来了。"
房间里,王父正在电脑前工作,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桌上摊着几份图纸,旁边是半杯冷掉的茶。
"明天考核,周老师可能会让我示范新学的动作。"王一博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希望引起父亲的注意。
王父这才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街舞也算考核?你们学校期中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一博的嘴角绷紧了,"下周三考。"
"别整天跳那些不务正业的舞,"王父推了推眼镜,"高二了,想想自己的将来。"
厨房里,微波炉"叮"的一声响起。王一博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一博,来吃饭!"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破了沉默。
餐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旁边是几碟小菜。王一博埋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你爸不是不支持你跳舞,"赵华轻声说,"他只是担心你太累,影响学习。"
王一博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街舞是不务正业,是浪费时间,是坏学生的玩意儿。从小到大,父亲只关心他的成绩单,对他的奖状和比赛只字不提。
"明天考核很重要?"赵华问。
"嗯。周老师说表现好的可以推荐去省里比赛。"
赵华的眼睛亮起来,"那你要好好表现。对了,我给你买了新的护膝,放在你床头了。"
王一博鼻子一酸,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
回到房间,王一博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强迫自己看了几页。但那些公式和定理像天书一样,怎么都进不了脑子。他的思绪不断飘向明天的考核,那个总也做不好的旋转动作。
床头柜上摆着几个小小的奖杯和奖牌,都是他这些年跳舞赢来的。最中间是一个相框,里面的王一博大约十岁,穿着大大的T恤,在某个商场举办的少儿舞蹈比赛上摆出酷酷的姿势。那是他第一次获奖,母亲特意装裱起来。
他拿起新买的护膝,黑色,边缘有红色的条纹,看起来很酷。标签还没拆,上面写着价格:268元。对母亲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
手机震动起来,是舞蹈班的微信群。周老师@了所有人:"明天考核提前到下午四点,不许迟到。"
王一博回复"收到",然后关掉手机。已经凌晨一点了,但他还是换上运动服,在房间的空地上练习起来。没有音乐,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掌摩擦地板的声音。
旋转,定格。再来。
第二天早晨,王一博差点睡过头。他匆忙洗漱,抓起书包和母亲准备的早餐就往外跑。
"等等!"赵华叫住他,递过一个保温杯,"红枣茶,补气血的。"
王一博接过杯子,匆匆在母亲脸上亲了一下,"谢谢妈。"
洛阳一中高二(3)班,王一博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他安静地听课,记笔记,几乎不主动发言。课间,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他则戴上耳机,看着窗外发呆。
"王一博!"同桌刘磊戳了戳他的胳膊,"物理作业借我抄抄呗?"
王一博默默递过作业本。刘磊翻了翻,惊叹道:"我去,你全写完了?昨晚不是有舞蹈考核吗?"
"写完了。"王一博简短地回答,目光已经飘向窗外。下午的考核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王一博向老师请了假,提前离开。他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来到周老师的舞蹈工作室。
工作室比平时热闹,十几个学员已经到了,正在热身。周峰站在镜子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学员们。他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据说年轻时拿过全国街舞大赛冠军。
"王一博,"周峰看到他,点了点头,"热身,一会儿你先来。"
王一博心里一紧,但只是点点头,走到角落开始拉伸。他能感觉到其他学员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在周老师的课上,被点名第一个示范从来不是好事。
"好了,安静。"周峰拍拍手,"今天考核自由式街舞,重点看动作的完成度和表现力。王一博,到中间来。"
王一博走到舞蹈室中央,深吸一口气。音乐响起,是他熟悉的节奏。他开始移动身体,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机械,精确到毫米。
倒立旋转来了。王一博双手撑地,双腿甩向空中。旋转,定格——这次很完美,角度分毫不差。
然而当他完成整套动作后,周峰的脸上却没有赞许。
"技术动作完成得不错,"周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王一博,你的舞蹈没有灵魂。你在模仿动作,而不是表达音乐。"
舞蹈室里一片寂静。王一博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但耳尖已经红了。
"下一个,杜宇。"周峰说。
一个高个子男生走到中央,冲王一博挑了挑眉。杜宇比王一博大两岁,是工作室的明星学员,去年省赛亚军。
音乐再次响起,杜宇的舞步不如王一博精准,但他全身都散发着一种自信和愉悦,仿佛整个人沉浸在音乐中。他的表情随着节奏变化,时而张扬,时而内敛,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看到没有?"杜宇跳完后,周峰指着他说,"这才是跳舞。技术可以练,但情感是与生俱来的。王一博,你在这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考核持续到晚上七点。结束后,学员们陆续离开,只有王一博还留在舞蹈室,对着镜子练习。
"还不走?"周峰在门口问。
王一博摇摇头,"再练会儿。"
周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走进来,关掉了音乐。"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
"没有情感。"王一博低声重复老师的话。
"不,"周峰出人意料地说,"是你太害怕表达情感了。你在控制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就像..."他搜索着合适的比喻,"就像戴着面具跳舞。"
王一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舞蹈是释放,不是控制。"周峰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你技术已经很好,但要成为真正的舞者,你需要找到内心想表达的东西。"
说完,他留下若有所思的王一博,离开了舞蹈室。
镜子里的男孩静静站着,然后突然一拳打在镜子上。幸好没用力,镜子只是轻微震动。王一博喘着粗气,慢慢滑坐在地上。
没有灵魂的跳舞机器。杜宇上次比赛后就是这么嘲笑他的。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王一博回复说考核结束了,但还要再练一会儿。发完消息,他重新站起来,打开音乐。
这次,他没有刻意控制每个动作,而是闭上眼睛,让音乐流过全身。旋转,伸展,跳跃——他想象自己是一团火,一阵风,一道闪电。
不知过了多久,舞蹈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王一博停下来,惊讶地看到杜宇站在门口。
"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儿。"杜宇走进来,扔给他一瓶运动饮料。
王一博接住饮料,但没有喝。"有事?"
"省赛报名下周截止,"杜宇靠在把杆上,"我们缺一个人,你要不要加入?"
王一博愣住了。杜宇的团队"烽火"是本地最强的街舞团体,去年省赛第四名。
"为什么是我?"他直接问。
杜宇耸耸肩,"周老师推荐的。他说你技术好,只是缺乏舞台经验。"
王一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饮料很甜,粘在喉咙里。"我需要考虑。"
"随你便。"杜宇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别听周老师瞎说什么'没有灵魂'。情感表达可以练,技术才是硬道理。"
王一博看着杜宇离开,心情复杂。他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夜已经很深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他慢慢骑着车,思考着杜宇的邀请。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餐桌上留着饭菜和一张字条:"微波炉热三分钟。妈妈。"
王一博轻手轻脚地热了饭,坐在黑暗的厨房里吃。冰箱上贴着几张便签,其中一张写着"一博物理月考:68分",旁边是父亲工整的字迹:"找家教"。
吃完饭,他悄悄推开父母卧室的门。借着月光,能看到父亲熟睡的脸,眉头即使在梦中也是皱着的。母亲侧卧着,一只手搭在父亲肩上,像是在安抚他。
王一博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床头柜上,新护膝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拿起手机,给杜宇发了条消息:"我加入。"
三天后,洛阳青年街舞大赛如期举行。王一博第一次以"烽火"成员身份参赛,穿着团队统一的黑色T恤,背后印着燃烧的火焰图案。
后台,杜宇正在给队员们打气。"记住,享受舞台,观众会感受到你的能量。王一博,"他特别指了指,"别想太多,放开跳。"
王一博点点头,心跳如鼓。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团体赛,压力比个人赛大得多。
"下面有请'烽火'团队!"
音乐响起,五个人同时跃上舞台。灯光刺眼,王一博几乎看不清观众席,但他能感受到数百双眼睛的注视。前奏结束,他的solo部分来了——那个练了无数次的倒立旋转。
双手撑地,双腿甩向空中。旋转,定格——完美。
这一次,他没有控制表情。让音乐带着他,让身体记住每一个节拍。当舞蹈进入高潮部分,他甚至露出了一个罕见的微笑。
台下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表演结束,评委打分。"烽火"获得了亚军,仅次于郑州的老牌强队"风暴"。
领奖时,杜宇兴奋地搂住每个队员的肩膀。王一博站在领奖台上,胸口沉甸甸的——是那块银牌,也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看到了吗?"杜宇在庆功宴上说,举着可乐杯,"我说过你能行!那个笑容太棒了,评委肯定被惊艳到了。"
王一博低头喝饮料,掩饰嘴角的笑意。手机里,母亲发来短信:"恭喜!爸爸看了比赛视频,说跳得不错。"
这简单的评价让王一博心头一暖。他想起周老师的话——舞蹈是释放,不是控制。也许生活也是。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王一博以为父母都睡了,却发现父亲的书房还亮着灯。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门。
"进来。"
王父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正是街舞比赛的视频画面。看到儿子进来,他迅速关掉了视频。
"奖牌拿回来了?"王父问,声音比平时柔和。
王一博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银牌递给父亲。
王父仔细看了看,然后出乎意料地挂在了书桌旁的展示架上——那里原本只放着他的设计奖状和儿子的学业奖状。
"不错,"王父简短地说,"但别耽误学习。"
王一博站在原地,突然不知该说什么。父亲的态度转变让他既惊喜又困惑。
"去睡吧,"王父重新打开电脑,"明天还要上学。"
回到房间,王一博发现床头多了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副专业舞蹈耳机,正是他之前在杂志上看到的那款,价格不菲。盒子里还有张字条:"祝贺。爸爸。"
王一博戴上耳机,打开音乐。节奏强烈的鼓点直接敲在心上,清晰得仿佛能分辨每一个音符。他站在房间中央,随着音乐轻轻摇摆。
这一次,他没有练习任何动作,只是单纯地享受音乐流过身体的感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
窗外,洛阳的夜空繁星点点。十六岁的王一博站在窗前,第一次感到未来像这星空一样广阔无垠。街舞、学业、父亲的期望、自己的梦想——也许,只是也许,他能找到平衡的方法。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杜宇发来的消息:"省赛报名表填好了,下个月郑州见。PS:今天你跳得真棒,差点抢了我风头。"
王一博笑了笑,回复道:"谢谢。晚安。"
然后他打开物理课本,开始复习。期中考试就在下周,他不想让父亲失望。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但调成了轻柔的钢琴曲,适合学习的那种。
书桌抽屉里,一张折叠的纸露出一角
——是上次月考的物理试卷,68分用红笔圈了出来。王一博轻轻推回抽屉,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个公式。
夜渐深,洛阳沉入梦乡。只有一个少年的台灯还亮着,映照着桌上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物理笔记和闪闪发光的街舞银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