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童捂着额头直咧嘴,愁眉苦脸地嘟囔:"哎哟我的格桑公子哟!真不是小的笨!您女扮男装叫格桑,格桑王子倒好,转头就裹上纱巾扮'卓玛姑娘'!昨儿我对着王子喊'卓玛姑娘',他说他没穿女装就不能喊姑娘!这几天改口改得我舌头都快打结了,再这么下去,不等您逛遍京城,咱们这些随从先成笑话啦!"
塞娅被逗得"噗嗤"笑出声,赶紧用袖子掩住嘴,清俊的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却还强装严肃踹了他鞋边一下:"是你们自己蠢!"
话刚落,目光又不由自主飘向小燕子消失的街口,悄悄拽了拽书童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得意,"你看我刚才就没露馅儿,他们都当真以为我是个公子呢!"
书童揉着额头偷瞄街角,小声嘀咕:"那是人家没细看...您这耳洞还没遮严实呢..."
话没说完就被塞娅瞪得咽了回去。
永琪掀帘进来,手里还举着两串晶莹剔透的糖人,糖丝在灯下闪着蜜色的光。他目光在雅间里转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小燕子呢?"
尔康正细心地把橘子瓣上的白络撕净,头也不抬地答:"跟尔泰出去了,说是要去街口吃张记的豆腐花。"
潇风笑着接过永琪手里的糖人,顺手递给晴儿一串:"放心吧,有尔泰跟着,丢不了。那丫头闻着吃的比猎犬还灵,准是馋虫又闹了。"
"怎么不拦着点?"永琪把另一串糖人放在桌上,语气有些急,"这两人凑一块儿就没个正形,菜都快上桌了。"
箫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杯:"又不是去多远,一碗豆花能耽误多久?"
"那是甜豆花!"永琪的声调不自觉地抬高,"她吃了甜的,待会儿又该嚷着吃不下饭了。"
晴儿举着糖老虎对着灯光细看,糖晶在她指尖泛着暖光:"一碗豆花而已,甜不到哪儿去。"
永琪却仍微蹙着眉,目光落在雅间门口,语气虽软了几分,却仍带着一丝无奈:“她胃口本就小,这会儿让甜食占了肚子,待会儿正餐又该动不了几口。夜里若是饿了闹腾,折腾的还不是我。”
晴儿以袖掩唇,轻声对紫薇道:“她若是吃饱了…”
紫薇含笑接话,声音轻得像一阵耳语:“夜里可不就轮到你‘吃’她了。”
永琪并未听清两人低语,只瞧见晴儿与紫薇相视一笑,眉眼间流转着几分他看不分明的微妙神色。
他目光略带疑惑地从二人面上扫过,却只见她们已端正神色,一个低头整理袖口,一个抬手抿了抿鬓发,俨然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他不由蹙了蹙眉,只觉得姑娘家之间的默契时常教人摸不着头脑,却也没再多问,只当是她们又在说些女儿家的体己话。
窗外渐起的暮色裹着街市喧闹涌进来,永琪的目光仍黏在门帘晃动的缝隙上,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个蹦跳的身影带着豆腐花的甜香撞进来。
果然没等片刻,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得老高,小燕子气鼓鼓的声音先一步冲进雅间:"都怪尔泰!磨磨蹭蹭的!张记的豆腐花全卖完啦!"
尔泰跟在后头,手里空荡荡的,脸上也带着无奈:“怎么就怪我?老板说最后一碗刚被买走,我不也没吃到?”
"就怪你!"小燕子跺着脚转身,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偷藏粮食的小仓鼠。
还要再吵,就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揽住腰肢,整个人腾空而起——
永琪将她稳稳抱到膝头坐着,指尖轻轻刮了下她气红的脸颊,
“乖乖,怎么去了这许久?没吃到豆花咱们不气喔,你看——"他抬手指向刚摆上桌的菜碟,"你最爱吃的脆皮乳鸽,还有糖醋鱼。先擦擦手,我给你撕鸽腿吃,好不好?"
说着从袖中取出素帕,仔细替她擦拭着手,小燕子抽抽鼻子,闻到乳鸽的焦香,终于"噗嗤"笑出来,顺势把脑袋往他肩窝一埋:"尔泰最坏了,都怪他走太慢,鸽子不许给他吃!”
尔泰在旁看得直咂嘴,“得得得,我又成坏人了?合着没吃到豆花,罪魁祸首全是我是吧?”
潇风大笑着把他拽到身边坐下,塞过一杯酒:"赶紧喝你的吧!"
雅间里酒气混着菜香氤氲蒸腾,众人脸上都染了层薄红。
永琪面前的酒杯几乎未动,目光总黏在小燕子身上。
她举着半块乳鸽啃得正香,他便适时递过一筷剔净刺的糖醋鱼;见她唇角沾了酱汁,又用帕子轻轻拭去;待她咽下食物,温热的茶水已递到唇边。
小燕子光顾着吃,倒也没喝几口酒。
尔泰端着酒杯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撞了撞永琪的胳膊:"哎,我听说这届秀女里头,可有好几位家世才貌拔尖的,啧——永琪——”
话没说完,就对上小燕子突然抬起来的眼,她嘴里还含着块鱼肉,鼓着腮帮子盯着他,不说话,眼神却明晃晃写着“你接着说试试。”
永琪指尖一顿,不动声色地给小燕子夹了块糕点,目光扫向尔泰时带了点警告,语气淡淡:“闭嘴吧你!好好喝你的酒!”
尔康突然拍桌大笑,杯中酒液晃出晶莹的弧度:"噗——还秀女呢!你们是没瞧见今早桂嬷嬷那架势吗?恨不得把教引嬷嬷直接塞进永和宫喜房里!"
紫薇和晴儿顿时红了脸,两人挨近了些。
晴儿抿唇忍笑,紫薇则轻扯尔康衣袖:"小声些…当心隔墙有耳。"
晴儿晃着酒杯,目光在永琪和小燕子之间转了转,唇角漾起戏谑的笑:"尔康这话说的,咱们五阿哥眼里除了某只叼着乳鸽腿的小燕子,哪儿还瞧得见别的姑娘?便是九天玄女下了凡,怕也比不上他怀里这个会挠人的。"
小燕子突然停了啃乳鸽的动作,往碟里一丢,指尖轻轻搭在永琪腕间,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糖,细声细气缠上来:“噢?那你们哥几个,倒说说该给殿下介绍哪个呀?”
永琪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下,眼底飞快掠过丝笑意,面上却仍端着副看戏的淡笑,只垂眸盯着膝上那颗晃来晃去的小脑袋,等着她接下来的“花招”。
尔泰酒劲上涌,舌头都松了些,凑过来拍着永琪的肩起哄:“我瞅着李侍郎家的小女儿就好!上次宫宴见过一面,小脸蛋嫩得能掐出水,说话细声细气的——”
“不对不对!”尔康也喝得眼尾发红,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戳到盘子里,“陈御史家的姑娘才合适!琴棋书画样样通,知书达理的——”话没说完,紫薇悄悄拽了拽他袖子,可他醉意蒙胧,压根没在意。
潇风晃着酒杯,酒气熏得眼底发润,也跟着凑趣:“你们俩眼光都差远了。要我说,得找个比小燕子温和十倍的,不然俩‘炮仗’凑一块,永和宫屋顶迟早得被掀上天去。”
小燕子闻言,突然从永琪膝上直起身,小手在他腿上轻轻一拍,语气仍软着,尾音却飘出点甜丝丝的刺:“哦?温和十倍呀?”
她歪着头,眼尾慢悠悠扫过三人,“那可得多找几个才够挑。毕竟这小妾没个十个八个的,回头人家说殿下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全京城笑话?”
雅间里静了一瞬,三个醉醺醺的男人竟没一个听出不对劲——尔泰还笑着摆手,舌头打了结:“哪用十个八个!有、有一个贴心的就够了!上次你去南阳那阵,咱们、咱们还跟永琪开玩笑,说他天天闷在宫里不出来,准是偷偷藏了个娇俏的,连咱们都不让见——”
这话一出口,永琪刚含进嘴的茶差点喷出来。
尔康还跟着点头附和:“对!对!当时潇风还说,说不定是江南来的美人,琴弹得好呢!”
潇风醉眼朦胧地摸着下巴笑:"可不是嘛!那阵子永琪天天怀里揣着块丝帕,宝贝似的谁也不让碰,咱们还打赌肯定是哪个美人绣的定情信物呢!"
满座哄笑间,只有永琪自己清楚。小燕子离京那日,他的咳疾便无声无息缠了上来。那方帕子哪里是什么风月信物,不过是每每咳得撕心裂肺时,他匆匆掩唇用的。帕子捂住嘴,再松开时,雪白丝缎上便已洇开点点暗红,像凋零的梅瓣,无声而刺目。
三人越说越兴起,全然未察觉小燕子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她攥着永琪衣袖的指节微微发白,眸色沉静如水。
直到永琪轻咳一声,忍笑递来个眼神,三人才猛地顿住,醉意霎时醒了大半。
糟了!酒劲上头竟失了分寸,将往日清醒时绝不敢提的旧事玩笑全抖落了出来!
小燕子安安稳稳坐在永琪腿上,眼尾懒洋洋扫向门口,声音软得像刚融的蜜:"方才是不是起风了?门好像没关严呢。"
话音未落,几个玄衣暗卫悄无声息地现出身形,"咔嗒"一声将门闩落定,如铁塔般守在门前,彻底断了几人去路。
潇风咽了口酒,赔着笑凑上前:“好妹妹,哥哥们胡咧咧的,开个玩笑罢了!”
尔康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方才说的哪是你家永琪,是……是六殿下呢!”
尔泰干笑两声,试图打岔:“这、这哪有人出门带暗卫的,也太见外了——”
小燕子指尖轻轻刮了下永琪的手背,语气依旧柔缓,却带着点针尖似的利:“我啊。”
她抬眼扫过三人,眼尾弯了弯,“就是专门防着你们这些,喝了酒就管不住嘴的呀。”
永琪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轻蹭着她发顶,胸腔里震出低低的笑声。
他看那三人慌得如同被雨水打湿的雀儿,只觉得怀里这个小祖宗连兴师问罪的模样都娇俏得让人心头发烫。
潇风被暗卫按着手腕还不忘嚷嚷:“小燕子你偏心!怎么不找你家永琪算账?他方才明明也听着没吱声!”
尔康急得直使眼色:“永琪!好兄弟!快劝劝你家小燕子!再这么下去咱们今儿别想走了!”
尔泰跟着凑声:“救命啊兄弟!别光顾着看戏了!”
永琪却只低头把玩小燕子的指尖,唇畔笑意愈深:"现在知道怕了?方才不是说得欢? 恕我无能,你们自求多福吧。”
顺手将茶盏递到她唇边,"来乖乖,喝口茶润润喉,慢慢问。"
小燕子就着他手抿了口茶,眼尾瞟向面如土色的三人:"哥哥们继续说呀,哪家小姐说话比蜜甜?哪方丝帕藏着美人香?”
三人瞬间哀嚎:“永琪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里头的动静转了调,潇风他们“认错”的声音此起彼伏,
“是咱们喝多了胡吣!”
“小祖宗,饶了这遭吧!”
苦求混着杯盏轻碰声,又撞上紫薇带些无奈的笑和晴儿憋不住的笑,一闹一柔揉在一处。
那讨饶声听着可怜,却半点不让人同情,反倒衬得门内的热闹,比先前更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