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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火源

雪埋丘壑

松林无边无际,积雪是唯一的路标,在死寂中铺展着单调的白色。

红棕色的顿河马驮着瓦西里·彼得罗维奇,在这片被严寒封锁的白色迷宫里跋涉。

马蹄每一次沉重地陷进深雪,又艰难拔出,发出的声响如同疲惫的叹息,在冻结的空气里显得空洞而绝望。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像无数细小的针尖,穿透我厚重却已磨损的军大衣,刺进骨头缝里,带来一阵阵深及骨髓的麻木与锐痛。

我僵硬的手指几乎无法握住缰绳,每一次呼吸都吸进刀子般的冷气,肺叶仿佛结满了冰碴。寒冷,饥饿,还有对归途的渺茫,像三条无形的冬眠冰蛇,缠绕着我的脖颈,越收越紧。

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悠长地在林间回荡,更添几分末路的意韵。

暮色四合,浓得化不开。林海边缘终于浮出一点光晕。那点光,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微弱得如同将熄的灰烬,却又顽强得像溺毙前最后看见的星火。

我催动几乎迈不开步子了的老马,朝着它奋力前行。一个被积雪覆盖、几乎与大地同色的小村庄,轮廓渐渐清晰。几幢低矮的木屋,烟囱里挣扎着吐出稀薄灰白的烟,在凛冽的空气中迅速被撕碎、消散。

村口歪斜的木牌上,模糊地刻着“橡树村”几个字,字迹已被风雪啃噬得几乎难以辨认。

我循着那点暖黄的微光,找到了一扇挂着厚厚毡帘的木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陈年酒气、浓重汗味和面包烤得焦糊味的浑浊热浪猛地扑打在我冻僵的脸上,几乎令人窒息,但又令人心安。我踉跄着挤了进去,沉重的毡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个冰封的世界。

小小的酒馆里烟雾缭绕,人影模糊晃动,低沉的交谈声如同蜂巢的嗡鸣,在浑浊的空气里飘荡。

几个胡子拉碴的农夫围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用粗糙的陶碗喝着自酿土酒,眼睛无神而麻木。

壁炉在酒馆深处熊熊燃烧,跳跃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粗大的松木,发出噼里啪啦的迸裂声,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充满活力的存在。

我几乎是扑向了壁炉边唯一空着的破旧矮凳,那点可怜的热量仿佛带着钩子,急切地要把我冻僵的骨头缝里的寒气一丝丝勾出来。我脱下沉重、结满冰霜的手套,伸出僵硬如枯枝的双手,探向那魔鬼般的火焰。指尖的麻木在灼热的暖意中开始融化,随之而来的是无数蚂蚁啃咬扎刺般的麻痒和痛楚。

“来点东西暖暖身子吧,小伙子?”一个略显低沉的女声在身边响起。我抬起头,看到酒馆的老板娘——一个身材壮实、眼神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的中年妇女,端着一个粗陶大杯走了过来。杯口热气腾腾,浓烈呛鼻的劣质伏特加气味直冲我的鼻腔,熏得眼泪快掉下来。

“谢谢。”我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着陌生,接过杯子,滚烫的杯壁灼痛了掌心。来不及思索,我猛灌了一大口,那粗粝的液体如同一口滚烫的硫酸,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带来一阵猛烈的呛咳,却也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里顽固的寒意,像一剂猛药强行点燃了行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几口烈酒下肚,身体里终于有了点活气,感官也从冻僵的麻木中稍稍复苏。

我开始环顾这间拥挤、喧闹却又透着一种奇怪孤寂的小酒馆。壁炉粗糙的石台上,一个空了的伏特加酒瓶随意地歪倒着,瓶塞却异常地紧塞着,像是被刻意按进去的。在瓶塞边缘,似乎有一小块颜色不同的东西嵌在那里,像是一小截被压扁的纸卷边缘。它突兀地出现在这诡异的环境里,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痕迹。

我的目光又移向炉火正上方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颜色暗淡、描绘着丰收场景的旧画,画框同样歪斜。在画框边缘与墙壁的缝隙间,一小片颜色明显不同的纸角被卡住了,仅仅露出几毫米。它被灰尘覆盖着,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但仔细看会发现,那形状和质地,分明是从某种印刷品上撕下来的残角。

我的心跳无端地快了一拍。

盯着那纸角出神之际,角落里一阵小小的骚动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胡子花白、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农,大概是喝多了,身体摇晃着撞到了旁边一个穿着半旧皮袄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右手迅速而隐蔽地往腰后探了一下,身体也瞬间绷紧,像一头受惊的猫科动物。随即,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紧绷的身体又松懈下来,若无其事地扶了老农一把,低声嘟囔了一句。

那瞬间的警惕和动作的迅捷,绝不是一个普通农夫该有的反应。他扶完老人,眼神扫过整个酒馆,目光锐利如鹰隼,最后在壁炉边——我坐的位置——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的意味,才缓缓移开。

那眼神,让我后背的汗毛微微立起。

老板娘过来添酒,我装作不经意地指着壁炉台上那个塞紧瓶塞的空瓶子:“老板娘,这瓶子看着挺结实,塞子塞这么紧?”

她顺着我的手指瞥了一眼,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疲惫的样子,用抹布擦了擦手,语气平淡而随意:“哦,那个啊?大概是哪个醉鬼随手塞的吧,乡下地方,东西都乱糟糟的。”

她回答得太快,说法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反而像在掩饰什么。她说完没再停留,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动作麻利干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默默地喝着杯中剩下的酒,这发苦的味道在嘴里真要命。

壁炉的火光闪烁着,映照在酒客们醉态无聊的脸上。那瓶塞下的纸卷、画框后的残纸、年轻人的警惕、老板娘的说辞……这些碎片像冰凉的雪灰,一点点落在我刚刚被烈酒暖热的胸膛。

这些气息隐秘而危险,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翌日清晨,严寒仿佛凝固了整个世界。推开酒馆沉重的木门,凛冽的空气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割断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我牵着马,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中唯一显眼的建筑——那座有着洋葱头圆顶的简陋乡村教堂。

雪在脚下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耳边的松涛是这静默里的伴奏。

路上行人的脚步明显比昨日更加匆忙。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农妇,挎着空篮子,低头疾走,彼此间没有任何交谈,眼神躲闪,匆匆瞥一眼教堂的方向便立刻移开。两个扛着柴捆的汉子,本应沉重缓慢的步伐也透着一种刻意的加速,他们低声、快速地说着些什么,嘴唇却几乎没动,声音被寒风瞬间卷走,只留下急促的尾音和脸上难以掩饰的凝重。

一种无言的焦虑,像看不见的网,笼罩着通往教堂的小路。

我深吸一口气,想让冰冷的空气清醒一下。走到教堂门前,抬手敲了敲那扇厚重、布满岁月刻痕的木门。门上一个小小的窥视孔被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他布满皱纹的脸显得异常严肃。

“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枯枝摩擦。

“赶路的士兵,冻僵了,想进去暖和暖和,听听上帝的福音。”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恳切。

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然后,他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干瘪的嘴唇吐出两个字:“不行。”话音未落,窥视孔“啪”地一声重重关上,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和回旋的余地。

冰冷的拒绝,比清晨的寒风更刺骨。

一股被排斥的凉意瞬间攫住了我。我有些茫然地转过身,准备离开这扇紧闭的、拒绝之门。就在我扭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身后几米外的雪地景象。一个男人,穿着深棕色的、质地看起来相当不错的皮质风衣,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仿佛是从雪地里突然凝结出来的幽灵。他离我如此之近,我甚至能看清他风衣领口露出的深色围巾纹理,以及他揣在右怀里的那只手——那只手在衣服下鼓起一个清晰的、不容错辨的硬物轮廓。

时间仿佛被严寒冻结了。我的目光与他帽檐阴影下露出的下半张脸相遇——那是一张极其苍白的脸,嘴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线,紧绷的下颌线条透露出一种濒临崩溃的决绝。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空洞得如同冰封的贝加尔湖面,绝望像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预感像毒蛇般缠绕上来。

“砰——!”

一声极其沉闷、短促、如同重物砸在朽木上的爆响,猛然撕裂了教堂门前死寂的空气!

一切快得如同幻觉。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到脸上一阵温热,粘稠的液体猛地溅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瞬间充斥了我的鼻腔。眼前那个穿着皮质风衣的男人,像一截被骤然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地砸在教堂门前冰冷坚硬的石阶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他压在身下的右手滑落出来,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遗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枪口还缭绕着一缕极淡的青烟,如同他刚刚散去的灵魂。

鲜血,刺目、浓稠、带着生命的余温,正从他头部下方的雪地里迅速洇开,染红了一大片晶莹的白色,那颜色红得惊心动魄,红得令人眩晕。几滴温热的血点,正顺着我的脸颊缓缓滑落。

枪声的余波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

教堂的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几张惊骇、慌乱的面孔出现在门口,有穿着粗布衣服的村民,也有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神职人员。他们的目光瞬间被门口这血腥恐怖的一幕牢牢钉住,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天啊!”

“是……是米伊哈尔!”

“他……他做了什么?!”

“上帝啊!”

混乱的惊呼声瞬间爆发出来,像受惊的鸟群扑棱棱飞起。

人们本能地涌向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躯体,惊骇和悲痛暂时压倒了其他反应。

就是现在!

趁着这瞬间的混乱和所有人注意力被尸体吸引的千钧一发之际,我像一道贴着墙根的影子,猛地从打开的门缝里挤了进去!动作迅捷而无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如同战鼓。门内骤然变暗的光线和相对温暖的空气包裹了我,浓重的熏香气味涌入鼻腔。教堂内部并不大,点着几支昏暗的蜡烛,光线摇曳不定。

我的闯入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惊动了里面的人。

“谁?!”一声低沉的厉喝从侧前方响起。

在圣坛下方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聚集着七八个身影。他们并非跪在长椅上祈祷的村民,而是围拢在一起,姿态警觉。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裤,正是昨夜酒馆里那个眼神锐利、动作敏捷的年轻人!他旁边,赫然站着酒馆的老板娘,她脸上惯有的疲惫被一种蓦然的紧张所取代。还有几个人,面孔陌生,但都穿着普通村民的衣物,眼神却异常明亮而警惕,如同雪夜里的狼群。

他们的目光,此刻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充满了惊疑和戒备。

“别动!”穿工装的年轻人低吼一声,右手闪电般探向身后。

“酒馆!壁炉上的瓶子!”我压低声音,急促地吐出几个词,同时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那已经半凝的、粘腻温热的血迹,“还有画框后面!我是从诺夫哥罗德前线撤下来的!瓦西里·彼得罗维奇!”

我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报出了昨夜观察到的隐秘标记。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堂里清晰可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嘶哑。

时间仿佛凝固了。教堂深处,那个穿着黑色长袍、刚才在门口露过脸的神父,此刻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惊怒。阴影里的几个人,眼神瞬间交流,如同无声的电波。那个工装年轻人探向身后的手顿住了,锐利的目光在我布满血污和冻痕的脸上反复扫视,如同刮刀。他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乎在急速权衡。

终于,在神父快要走到我面前,厉声质问即将出口的前一秒,工装年轻人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一松,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神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失,但那股一触即发的敌意却悄然消散了。

他侧身让开了一点位置,一个无声的示意。

我立刻进一步,跨入了他们的阴影之中,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但一股找到组织的巨大安全感瞬间涌了上来,几乎让我双腿发软。几乎是同时,神父那带着愤怒和质问的声音在近旁响起:“外面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怎么敢……”

“神父,”工装年轻人转过身,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神父看向我的视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痛和焦急,“是米伊哈尔……他在外面……自杀了!太可怕了!我们得赶紧去看看!”他巧妙地引导着神父的注意力,同时向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神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震惊了。“上帝啊……怎么会……”他喃喃着,被人半推半劝地引着,和其他几个涌进来的村民一起,匆匆向门口那血腥的现场走去。

阴影里暂时只剩下我们几个。紧绷的气氛并未完全解除。老板娘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复杂,低声问:“瓦西里?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迷路,风雪太大。”我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他们紧张的脸,“外面那个人……”

“米伊哈尔·伊万诺维奇,”工装年轻人接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痛惜,“是我们的人……负责和城里联络。昨天他……他暴露了。秘密警察的狗鼻子伸得太长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一定是被逼到了绝路……用自己……为我们争取最后一点时间,引开了追捕者的视线……”他的声音哽住了,眼中闪烁着泪光,那不是软弱,而是对同志牺牲的巨大悲愤。原来门外那绝望的一枪,那溅在我脸上的热血,竟是最深沉、最悲壮的掩护。

米伊哈尔·伊万诺维奇……这个名字和那顶皮帽下绝望的眼神,从此深深刻进了我的骨髓里。

“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面容坚毅如岩石的中年男人,“米伊哈尔用命换来的时间不会太多。警察很快就会循着枪声和血迹找过来!”他的话语简洁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工装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瓦西里同志,”他第一次用上了这个称呼,带着一种沉重的认可,“你能找到这里,是米伊哈尔同志用生命……为我们点燃的信号。”他从怀里迅速掏出一个用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到我手中。“这是普梯洛夫工厂工人代表会议的决议,还有我们接下来行动的联络点和口令。原本由米伊哈尔传递。现在,必须立刻送到彼得格勒‘真理’印刷所!刻不容缓!”他的眼神灼灼,充满了托付生死的信任,“你熟悉路,又是士兵身份,不易引起怀疑。我们……留下来,处理痕迹,引开追兵。”

我紧紧握住那个尚带着体温的油纸包,它仿佛有千钧重,里面包裹着同志的生命和未竟的希望。我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明白!交给我!”

“愿红色星辰指引你,同志!”老板娘低声而坚定地说了一句,用力握了一下我冰冷的手。

那双手粗糙而有力,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没有更多的告别。我迅速脱下沾满血迹的外层军大衣,工装年轻人立刻将它卷起塞进角落一堆废弃的教堂帷幔深处。他递给我一件半旧的灰色粗呢外套。我飞快地套上,将那个至关重要的油纸包紧紧贴身藏好。教堂门口,神父和村民们围着米伊哈尔的遗体,悲痛和混乱尚未平息。

工装年轻人引着我,悄无声息地穿过侧廊,推开一扇隐蔽在巨大圣像画后面的、毫不起眼的小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通道,直接通向教堂后那片被积雪覆盖的荒废墓园。

“快走!沿着墓园后面那条被雪盖住的小路,一直往北,穿过松林就是大道!”他急促地低语,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最后看了一眼阴影中那些模糊而坚定的面孔,然后一步跨进了墓园凛冽的寒风里。身后,那扇小门迅速而无声地合拢,将教堂里的紧张、悲痛和即将到来的危险重新隔绝。我拉低外套的领子,遮挡住大半张脸,毫不犹豫地向着墓园深处那片沉默的松林奔去。

寒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亡魂的呜咽。我紧紧捂着胸口,那里紧贴着油纸包裹的滚烫使命。米伊哈尔溅在我脸上的血早已冰冷凝固,但那铁锈般的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劣质伏特加、壁炉的烟火气、教堂的熏香,成为这个清晨最刺骨也最灼热的烙印。

橡树村的轮廓在身后迅速缩小,最终被茫茫的林海雪原吞没。

雪原依旧死寂,松林依旧沉默。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片冰封的土地下悄然改变。

米伊哈尔的血不是终结的句点,而是一个燃烧的惊叹号,一个沉默的召唤。我怀揣着那团由绝望与信念共同点燃的火种,向着北方,向着那座孕育着风暴的城市疾驰。

马蹄踏破积雪,每一次落下,都像在冻土上敲击着不屈的鼓点。

前方,风雪依旧肆虐,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着无垠的雪野。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之下,在彼得格勒的方向,在无数颗和我一样因绝望而冰冷、又因希望而滚烫的心脏深处,我仿佛已经听见了冰层碎裂的巨响。

火星已然溅落,它微弱,却固执地拒绝熄灭。它在寒风中摇曳,在冻土下蛰伏,只待那席卷一切的东风骤起,便要以燎原之势,焚尽这无边的、窒息的寒冬。

巨轮从地平线上灼灼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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