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暗涌

授勋当日。

鎏金殿的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九根盘龙柱拔地而起，檐角垂落的翡翠风铃叮咚相和，三十六名金甲侍卫如雕像般伫立两侧，长戟上的猩红流苏随着微风轻摆。

由紫云金甲带队，另外八道身影两两成双，排成纵列，沿玉阶缓步而上。

苗纹纹提着裙摆的指节忍不住攒了攒，跟着队伍进入殿内。

殿内高台上，国王身披金丝龙袍，端坐在镶嵌着夜明珠的宝座上，威仪自生。

"黑灼石山一役，各位小将临危不惧，智勇双全，救朕于水火。"国王轻抚白须，沙哑的嗓音只宣告着一件事——他老了，"今日特邀各位前来，授予各位我们甲虫王国至高无上的荣誉。"

"礼仪使授勋——"司仪尖细的声音刚起，国王已伸手打断，拄着拐杖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在寂静的大殿里叩出沉重回响。他颤抖着从楠木托盘中取出勋章："朕要亲自为这些可畏的后生献礼。"

众人不自觉挺直脊背，空气仿佛凝固。

当国王走到苗纹纹面前时，老人的手突然僵在半空——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真的与他记忆深处因叛国罪被处决的外甥女如出一辙。

苗纹纹行礼的动作顿住，殿内落针可闻。国王喉结滚动，良久才将勋章别上她的衣襟，转身时拐杖在地面重重一磕。

这细微的失态，却被暗处的竹叶青尽收眼底。军机大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腰间玉佩随着躬身的动作轻晃，折射出阴冷的光。

"看到你们如此出色，朕深感欣慰。"国王坐回王座，苍老的声音带着疲惫，"年轻人该有自己的热闹。"他抬手示意，"二皇子会主持宴会，各位尽兴吧。"

玄煌踏着红毯缓步上前，暗纹华服上的银线在琉璃灯下泛着冷光。

他单膝跪地，行了个滴水不漏的礼："儿臣定不负父王所托。"起身时，他故意将视线在苗纹纹灰蓝色瞳孔上多停留了半秒，嘴角笑意更深。

随着玄煌领着众人来到宴厅，抬手推开门扉的瞬间管风琴声如潮水般涌来。

宴会厅穹顶垂落着十二盏巨型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恍若白昼。镶金雕花长桌上摆满银质餐具，高脚杯里的红酒在烛光下泛着血光。

贵族们手持香槟杯，在波斯地毯上优雅旋转，舞步间扬起的香氛与甜品香气混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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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刻的水滴声在空荡的寝宫格外清晰，老国王枯枝般的手指正摩挲着一枚褪色的银璎珞——那是他当年亲手系在王妹女儿襁褓上的满月礼。

"陛下，该喝安神汤了。"

内侍的轻唤惊得老国王指尖一颤，接过瓷碗的手甚至有些不稳，汤药泼在龙纹袖口，褐渍沿着金线龙鳞蜿蜒而下，像极了刑场上干涸的血痕。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监刑官呈上的"叛党名录"里，"苗照影"三个字烙得比烙铁还烫——那是他亲外甥女的名字，王妹唯一的孩子。

他知道，今天那个粉发的女孩儿，是苗照影的遗孤无疑。

他当然更知道，圣兽队的那三位少年，都是当年老圣兽队的孩子——怎么会认不出呢，那场他莅临的职业赛决赛，他看了他们每个人的表现 。

那三个少年，他们举止间的情态，驾骑的风格技巧，无一不是当年老圣兽队的影子。那些骑刃王，那些战术，甚至他们眉眼间的英气，都镌刻着父辈的印记。

他唯一不敢认的，是苗纹纹。

老国王闭上眼，少女操作骑刃王的身影，与记忆中小外甥驰骋赛场的英姿重叠。但是那时他不敢认，或者说，他不愿意认。

可当授勋仪式上少女仰起脸，他看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流转的光芒，与王室族谱里所有女性的眼眸如出一辙时，他没办法再逃避。

他何尝不知，这些少年都是当年"叛党"的后人？但当他在赛场上看着少年们拼搏的身影时，又或者是在黑灼石山上看见他们奋不顾身的模样时，十五年前的血色记忆突然变得模糊。

或许，那场突如其来的审判本就疑点重重。如今木已成舟，就让这些背负着父辈命运的孩子们，好好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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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厅内。

水晶吊灯将宴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舞池中央的乐队恰好在此刻切换乐章——单簧管与弦乐交织出熟悉的半音阶滑音，是肖斯塔科维奇的华尔兹。

众人隐在舞池边缘的休息区里，像一群等待主旋律爆发的沉默音符。

铠甲神抱臂斜倚廊柱，目光扫过满厅华服："大皇子连宴会东家的职责都让给玄煌？这风向倒是明朗了。" 他指尖轻叩臂甲，敲碎了某个即将坠落的钢琴高音。

紫云金甲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杯中液体澄澈如水，香槟早被他换了气泡饮："不错。二皇子凭着当年的案件，这些年又借着竹叶青的势，把持着大半朝堂。至于那位......"他顿了顿，"倒是愈发像幅挂在墙上的古画了。"

钢千翅懒洋洋拨弄着苗纹纹发间的步摇流苏，金穗缠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古画里可藏着镇宅的符咒呢。"他忽然收手，朝西北角扬了扬下巴，流苏"叮"地扫过少女耳垂，"喏，正主在柱子后头品酒赏舞呢。"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鎏金浮雕柱的阴影里，玄辉浅金色的发柔软得像融化的蜜，连唇角微笑的弧度都仿佛被泉水浸软过。

墨绿色的丝绒外套泛着旧年岁沉淀的哑光，银线云纹暗淡得近乎褪色——那是王储服制里最克制的装饰，像是刻意将利爪收进绒布。

苗纹纹捏着高脚杯的指节有些发白，起身时，裙摆扫过钢甲炮为转移注意故意踢翻的杏仁酥塔。

碎屑飞溅间，她已停在玄辉三步之外，屈膝礼比宫规多出半分恭敬："殿下怎么独在此处？"

"不过是嫌聒噪。"玄辉虚扶的手悬在空中，腕间古银怀表的链子轻响，"倒是苗姑娘，怎么不去跳舞？"他的瞳孔蒙着层雾霭，却在触及她眼睛时裂开一道锐光。

苗纹纹仰头直视这位温润如玉的皇子，高跟鞋让她勉强够到他鼻尖："因为我和殿下一样——"

华尔兹在此刻诡异地放慢速度，香槟杯在她指尖轻叩，敲出三声心跳般的空响："明白猎豹发起致命一击前，最需要极致的安静。"

听到这话，玄辉终于轻笑出声，正要开口，却被另一道带着几分桀骜的声音打断：“皇兄倒是会挑清静处。"

小提琴正用弓弦绞紧所有人的呼吸，玄煌踱着步子走来，皮鞋跟在大理石地板上踏出脆响：“苗小姐的眸子当真是美，怪不得连父皇今日瞧见都失了态……”他忽然倾身，话锋一转，“听说山茶村的莲心酪做得极好，不知比御膳房的如何？”

“二殿下说笑了，”苗纹纹后退半步，屈膝礼行得端庄，发间步摇却在灯影下折射成利箭，“殿下若是得空，可以亲自去尝尝。”

玄煌喉间溢出低沉的轻笑，正要继续开口，一道黑影骤然切入两人之间。

钢千翅揽住苗纹纹腰身的刹那，铜管声部如同熔化的金水倾泻而下，叫嚣着炸响整个宴厅，长号手将活塞推到第三档，吹出带着锈迹的咆哮音。

"失礼了，我的舞伴已经离场太久了。"他冲两位皇子草草颔首，尾音被定音鼓错拍的滚奏吞没，"这支华尔兹的后半乐章，我们约好了一起。"

他带着苗纹纹划出锐利的切分舞步，没理会玄煌的反应，只留下两人翻飞的衣袂。